天工秦穹

第44章 亲随被构,舍卒保车?

  官署火灾的余烬尚未彻底清理干净,焦糊的气味依旧顽固地弥漫在空气之中,如同不散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将作少府官吏心头。萧然加强了官署的巡夜守卫,对外严令彻查火因,内心却如明镜一般,知道那“意外”的结论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无奈之举。真正的敌人隐藏在暗处,一击不中,岂会善罢甘休?   果然,对方的报复来得更快、更阴毒,直指萧然最为薄弱的一环——他身边得力的亲信。   这日清晨,萧然正与公输衍及几位匠师在临时清理出的值房内,对照着抢救出的部分图纸,评估火灾造成的损失,并紧急商议几项延误工期的补救措施。气氛凝重,众人皆眉头紧锁。   忽然,官署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之声,异常刺耳。紧接着,便见数名身着黑衣、腰佩令牌的“直指绣衣使者”在一名面色冷峻的郎官带领下,径直闯入值房!这些人直属皇帝,负责侦缉、捕拿、查办重要案件,权力极大,他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大祸临头。   值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为首那名郎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萧然身上,微微拱手,语气却毫无温度:“萧府令,奉中车府令(赵高)谕,御史中丞协办,缉拿要犯稷,涉嫌偷盗少府禁物,并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君上!请府令行个方便,勿要阻拦。”   “什么?!”萧然霍然起身,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稷?偷盗?巫蛊?绝无可能!”   稷,就是他最初提拔的那位沉默寡言、手艺精湛、对他忠心耿耿的老匠人!从改进夯具到试验造纸,许多机密之事萧然都交由他去办,可谓是他的左膀右臂,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此人性格憨厚老实,平日里连官署的一根木屑都不会私自拿走,怎会去偷盗禁物?更遑论那最为帝王所忌惮、动辄株连无数的巫蛊之术!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构陷!   “阁下是否弄错了?稷乃本府得力匠师,一向安分守己,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萧然强压着惊怒,试图辩解。   那郎官面无表情,从怀中掏出一份帛书公文,展开亮明:“人证物证俱在!在其居所搜出宫中规制金器一件,及刻有陛下名讳、扎满银针的桐木人偶一个!铁证如山!府令是要质疑中车府令与御史府的办案吗?”他话语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意味。   人证物证俱在?萧然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对方既然敢如此发难,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伪造证据、买通人证,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目标根本不是稷这个小小的匠人,而是他萧然!剪除他的羽翼,警告、削弱,甚至为下一步直接对付他做准备!   两名绣衣使者已经上前,不由分说,将站在角落、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的稷粗暴地拖了出来,铁链咔哒一声便锁在了他的手腕上。   “府令!府令明鉴!小人冤枉!冤枉啊!”稷这才反应过来,发出凄厉的哭喊,挣扎着望向萧然,眼中充满了绝望和哀求,“那金器是小人那日清理火灾废墟时捡到,本想今日上交…那木偶…那木偶绝非小人之物!是栽赃!是栽赃啊!”   他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值房内显得格外刺耳。公输衍等人面露不忍与愤怒,却敢怒不敢言。直指绣衣使者,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和法纪,谁敢阻拦?   萧然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他看着稷那绝望的眼神,听着他那凄厉的喊冤,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几乎要立刻下令抢人!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   不能冲动!对方巴不得他冲动!一旦他公然抗法,庇护“钦犯”,立刻就会被打成同党,到时候不仅救不了稷,自己也会瞬间万劫不复!赵高、李斯等人正愁找不到直接对付他的借口!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属被构陷,投入死牢?巫蛊之罪,乃是十恶不赦的大逆之罪,一旦坐实,不仅是稷本人必死无疑,甚至可能株连家人!   救?还是不救?   这个艰难的抉择,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扼住了萧然的心脏!   救,如何救?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对方又是赵高亲自督办,分明是死局一场。他若强行介入,动用一切关系去调查、辩解,不仅极难翻案,反而会彻底暴露稷对他的重要性,让敌人更加得意,并可能引来更疯狂的报复。甚至可能将战火引向更多与他亲近的人,比如公输衍,比如那些曾受益于他改良工具的工匠…   不救?难道就如此冷漠地舍弃这个一直默默跟随自己、为自己承担了无数风险的老匠人?任由他成为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这岂是君子所为?岂不寒了所有追随者的心?而且,这次舍弃了稷,下次呢?下下次呢?敌人会一次次地用这种手段,直到他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理智与情感,权谋与道义,在他心中疯狂撕扯。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   那郎官冷眼看着萧然剧烈变化的脸色,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催促道:“萧府令,人犯我等便带走了。府署之内竟出此等逆贼,府令还是好好整饬一下为好。告辞!”   说罢,一挥手,绣衣使者便拖着仍在哭喊挣扎的稷,向外走去。   “府令——!救救小人——!冤枉啊——!”稷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官署门外,只留下值房内一片死寂和压抑得令人发狂的氛围。   萧然站在原地,身体僵硬,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以及理智那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不能救!至少不能明着救!这是陷阱!   公输衍走上前来,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低声道:“府令…此事蹊跷至极,分明是冲您来的。稷他…”   “我知道。”萧然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知道…”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剧烈的挣扎已被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痛苦所取代。   他做出了选择。一个无比艰难,甚至令他感到自我厌恶的选择。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匠人稷,行为不端,触犯秦律,罪有应得。将作少府上下,当引以为戒,严守律法,忠于王事。任何人不得再非议此事,违者重惩!”   这话语,如同冰冷的刀,不仅斩断了对稷的营救之路,也彻底将他从萧然的阵营中切割出去,甚至带着一丝划清界限、撇清关系的冷酷。   值房内的几名属官和匠师闻言,皆露出惊愕、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恐惧的神情。他们看着萧然,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一向显得睿智而近乎仁慈的上官。   公输衍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萧然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明。他明白,这是目前形势下,最无奈、也是最“正确”的选择。舍卒,是为了保车,是为了保住更多人和更重要的东西。但这其中的冷酷与残忍,依旧让人心头发凉。   萧然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亲手舍弃了自己的追随者,向敌人示弱,也向自己内心那份现代的道德感,挥下了沉重的一刀。   这乱世之中的生存之道,竟是如此鲜血淋漓,如此…令人作呕。   而稷那绝望的哭喊声,仿佛依旧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成为他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与自身的无力。剪除羽翼的行动已经开始,下一次,又会轮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