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43章 蹊跷火灾,图纸险焚

  巴清丹辞行时的赠言,如同浸透寒意的秋雨,久久萦绕在萧然心头,让他对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警惕的阴影。他开始有意识地收敛锋芒,在公务中更加谨言慎行,甚至刻意将一些无关紧要的功劳让与上官同僚,试图践行那“和光同尘”的告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试图低调,那潜藏在暗处的敌意,却已按捺不住,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时值深秋,天干物燥。这一夜,萧然并未留宿官廨,因需核对一批紧急发往骊山的石材清单,直至亥时末(约晚上11点)方才离开将作少府官署。夜空无月,只有几颗寒星疏落点缀,咸阳城已陷入一片沉寂,唯有巡夜卫队整齐的脚步声偶尔划过寂静的街道。   他回到府邸,身心俱疲,几乎倒头便睡。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急促的铜锣声和隐约传来的惊呼喊叫,将他从深沉的睡眠中猛地惊醒!   “走水了!走水了!官署走水了!”   萧然瞬间坐起,心脏狂跳!官署?将作少府官署?!   他甚至连外袍都来不及披整,趿拉着鞋便冲出门外!只见东南方向,将作少府官署所在的位置,夜空被映照出一片不祥的橘红色!浓烟滚滚升腾,火光隐约可见!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图纸!那些他呕心沥血绘制的、包含无数超越时代构思的设计图纸和技术资料!虽然最重要的核心部分他已秘密转移或记于脑中,但官署档案库中,仍存放着大量重要的工程图纸、标准器图纸、甚至包括霹雳车的部分改进草图!若这些被焚…   他不敢再想下去,发足狂奔,向着火光的方向冲去!夜晚的冷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刺骨。   官署外围已是人声鼎沸。闻讯赶来的卫尉军兵士、附近官署的胥吏仆役、以及自发前来救火的民众,乱糟糟地聚成一团。水龙(简陋的皮管喷水器)、木桶、盆钵被传递着,试图遏制火势。现场烟雾弥漫,热浪逼人,一片混乱。   “让开!我是将作少府令萧然!”萧然嘶哑地喊着,奋力拨开人群,向内冲去。   火源并非主体官衙,而是位于官署西北角的一排相连的工棚和库房!那里正是存放各类图纸、简牍档案以及部分珍贵工具模具的地方!火势最为猛烈,烈焰吞吐,已将大半个屋顶吞噬,木结构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不断有烧毁的椽木带着火星塌落下来!   “府令!府令您不能过去!太危险了!”一名满脸烟灰的少府属官看到萧然,急忙冲过来拉住他。   “图纸!档案库的图纸怎么样了?!”萧然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声音因恐惧和焦急而变调。   “火…火就是从档案库旁边的工棚先烧起来的!风向正往那边刮!我们正在拼命抢…”属官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档案库的一角屋顶已然坍塌,烈焰冲天而起!   萧然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完了!那些图纸…   就在此时,只见浓烟烈火中,猛地冲出几个身影!为首之人,竟是公输衍!他浑身都被熏得漆黑,官袍下摆冒着青烟,脸上被燎出几个水泡,怀中却死死抱着一个硕大的、已被烤得发烫的青铜匣子!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狼狈不堪的工匠,每人怀里都抱着几卷冒着烟的简牍或一卷卷被匆忙卷起的绢帛图纸!   “公输先生!”萧然惊呼一声,猛地冲上前接应。   公输衍踉跄着冲出火场范围,将那沉重的青铜匣子往地上一放,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直不起腰。那青铜匣子表面烫手,上面还有清晰的将作少府封泥印记——这是存放最重要图纸的密匣!   “快!快泼水!降温!”萧然急忙喊道,旁边有人立刻提来一桶水,小心地泼在匣子和抢出的图纸卷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白汽弥漫。   “怎…怎么样?”萧然的声音都在颤抖,看向公输衍和那几名拼死抢出资料的工匠。   公输衍喘匀了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心有余悸地看着仍在燃烧的库房,哑声道:“万幸…万幸我等今夜在隔壁工棚赶制一批急用的标准器构件,听到异响发现不对…火起得极快,极邪门!像是…像是同时从几个地方烧起来的!”   他指着那青铜匣子:“第一波火起,我立刻想起此匣,冒火冲进去时,已然感到门楣发烫…再晚上片刻,这匣子怕是就要被烈火吞没了!其他…其他怕是救不出多少了…”他痛心地看了一眼那些被抢救出来、但边缘已被烤焦熏黑的图纸简牍。   萧然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检查着青铜匣子。封泥已被高温烤得开裂,但匣体完好,显然公输衍抢救得极其及时。他稍稍松了口气,这最核心的东西保住了。但看着其他那些被损毁的图纸,尤其是许多关于标准化流程、工具改良的详细记录,心中依旧在滴血。这些都是无数心血和验证的结晶!   火势在众人的努力下,终于渐渐被控制住,最终熄灭。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废墟和冲天的焦糊气味。天边已泛起微光,黎明将至。   萧然站在废墟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官吏和工匠们在一旁清理现场,不时抬出一些烧得面目全非的物件,气氛压抑而沉重。   “查!给我彻查!”萧然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火是如何起的?何时起的?最先起于何处?当夜值守之人是谁?有何异常?”   少府丞田昇早已赶到,此刻也是灰头土脸,闻言连忙躬身应道:“下官已命人拘押了当夜值守胥吏及更夫,正在严加讯问!只是…火势太大,许多痕迹恐怕…”   “恐怕什么?”萧然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田昇,“公输先生言道,火起极快,似有多处火源同时点燃!这岂是寻常失火?分明是有人蓄意纵火!”   “纵火”二字一出,周围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恐惧。谁敢在将作少府官署纵火?目标何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被抢救出来的青铜匣子和少量图纸上。意图,不言而喻!   萧然走到那几名被拘押的、吓得瑟瑟发抖的值守胥吏和更夫面前,强压着怒火,仔细询问。几人赌咒发誓,绝未玩忽职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只是闻到烟味时,火势已大,这才慌忙敲锣示警。   “并无异常?”萧然冷笑,“库房重地,夜间岂会无人巡视?火起多处,岂能毫无察觉?要么是尔等撒泼,要么…那纵火之人,身手极其高明,对官署布局了如指掌!”   他心中已然明了。这绝非意外!这是一次经过精心策划的、目标明确的破坏行动!目的就是摧毁他的技术资料,毁掉他安身立命的根本!若非公输衍恰巧今夜在隔壁工棚熬夜赶工,反应迅速,后果不堪设想!   是谁?李斯?赵高?还是那些因标准化和新工具触动了利益的旧匠户行会?抑或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巴清丹的警告言犹在耳,敌人的手段却已升级,从之前的谗言弹劾、暗中刁难,变成了如今赤裸裸的、直接而危险的破坏!   这起蹊跷的火灾,如同一记响亮的警钟,重重地敲打在萧然的心头。它清晰地表明:暗处的敌人已经失去了耐心,开始采取最直接、最激烈的行动。之前的政治漩涡尚且可以周旋,而如今,冰冷的刀锋已然出鞘,下一次,或许瞄准的就不再是图纸,而是他项上人头了!   天色渐亮,晨曦映照着一片狼藉的废墟和萧然冰冷彻骨的脸庞。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风雨,真的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加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