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车的轰鸣余音尚在咸阳上空隐隐回荡,将作少府右丞萧然却已回归到一种外人难以察觉的、近乎隐秘的节奏之中。白日里,他依旧忙碌于标准推行、工程咨议、以及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视线。然而,每当夜色笼罩官廨,遣退左右之后,属于他一个人的“格物”时间才真正开始。 引发这又一次“技术冒险”的,是案头那越堆越高、沉重不堪的竹简与木牍。批阅公文、绘制图纸、演算数据……每日经手的简牍数以十斤计。搬运困难,查阅不便,书写修改更是大费周章。一枚算错,往往需要刮削半天,或者干脆换牍重写。这对习惯了现代纸张和电子文档的萧然而言,简直是效率的酷刑。 “必须做点什么。”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已久。他深知造纸术的重大意义,也明白其一旦问世可能引发的巨大震动和难以预料的后果。在时机未成熟、自身根基未绝对稳固之前,贸然拿出如此颠覆性的技术,无异于引火烧身。 但需求的迫切压倒了对风险的担忧。他决定秘密尝试,小范围摸索,只为解决自身书写之苦。 原料是首要问题。他不敢动用官署物料,那极易留下痕迹。于是,他假借“需试验新材料特性”之名,让绝对心腹的老匠人稷,私下零星收集一些“无用之物”:破旧的麻布、渔网(麻头)、树皮(尤其是楮树皮)、还有废弃的蚕茧絮。这些东西在旁人看来毫无价值,正好掩人耳目。 工具则更简单。他画了草图,让稷偷偷打造了一口大陶釜、几个木制框架和抄网(用细麻布蒙面)、一块表面光滑的巨石作为研光之用。这些物件被悄悄安置在官廨后院一间偏僻废弃的杂物房里。 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没有现成的化学药品,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物理方法。将收集来的原料切碎,放入陶釜中加水长时间浸泡、蒸煮,试图让纤维软化分离。那股混合着腐烂植物和沤麻味道的怪异气息,让他不得不小心翼翼,总是在夜深人静时才敢升火,并用大量其他气味遮掩。 蒸煮后的原料需要反复捶打,使其成为纸浆。这耗费了他大量的体力,常常累得臂膀酸软。然后将纸浆倾入盛满清水的大木槽中,用抄网小心翼翼地捞取均匀的薄层,沥去水分,得到湿纸页。最后将湿纸页贴在烧着炭火的墙壁上烘干,或用石块初步压干后再晾晒。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不是纸浆太稠无法均匀分布,就是太稀无法成型。烘干后往往厚薄不均,脆弱易碎,表面粗糙不堪,根本无法书写。 公输衍某次深夜路过,闻得异味,见屋内有光,好奇窥探,正见萧然对着一槽浑浊的浆水和几张破碎不堪、黄不拉几的“薄片”蹙眉沉思。 “右丞…此乃何物?”公输衍惊疑不定,看着萧然满手污渍、满头汗水的狼狈相,与他平日那位沉稳睿智的将作右丞形象大相径庭。 萧然心中一惊,随即叹了口气。他知道瞒不过这位技术大拿的眼睛,便低声道:“公输先生见笑了。只是偶得古方,试制一种…便于书写的轻薄之物,以代简牍。奈何屡试不成。” 公输衍走上前,拈起一片失败的“作品”,搓揉之下,纷纷碎裂。“轻薄确然,然…不堪一用。此物以何制成?麻、树皮?欲其承载墨迹,需极细之纤维,坚柔兼具,难矣。” 他没有追问古方来源,反而从技术角度提出了意见。萧然心中稍安,便与他讨论起来。公输衍建议尝试更长时间的沤煮,加入石灰(萧然已知石灰有助于脱胶和漂白)共同蒸煮,并改进捶打方式,务求纤维更细更烂。 有了公输衍的帮助和建议,进程加快了。他们更加小心,选择在休沐日,以“切磋技艺”为名,闭门试验。 终于,在经过无数次调整配方和工艺后,他们得到了一些勉强可用的成品。颜色灰黄,质地粗糙,厚薄依然不甚均匀,边缘毛糙,但至少能成片,具有一定的韧性,不会一碰就碎。 萧然迫不及待地取来笔墨,尝试在上面书写。墨迹会有些许晕散,不如竹简吸墨,但确实能够留下清晰的字迹!书写体验远胜于在简牍上刻写,修改也容易得多,只需另取一小片纸贴上重写即可。 “成了…虽粗糙,然确能书写!”萧然看着纸上清晰的算式和草图,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低声对公输衍道。 公输衍看着那轻薄的纸片,又看看旁边堆积如山的竹简,眼中也闪过惊异之色:“竟真能如此…此物若能量产,右丞,此乃…” “先生!”萧然立刻打断他,神色变得极其严肃,“此事万万不可外传!此物现今粗陋,耗工耗时,成本未知,且…太过惊世骇俗。一旦泄露,福祸难料!你我只当是工匠闲暇之戏作,绝不可为外人道!尤其不可让陛下或丞相知晓!” 公输衍看着萧然郑重的表情,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重重点头:“右丞放心,衍明白轻重。此事出君之口,入我之耳,绝于六耳。” 此后,萧然便将这些粗糙的纸张视为最高秘密。他只在最私密的计算、绘制核心草图、记录关键思路时使用。用完后,或者谨慎收藏于暗格,或者干脆付之一炬,确保不留痕迹。 看着跳跃的火舌吞噬那些写满现代公式和构想的纸片,萧然心中既有惋惜,也有一种掌握着巨大秘密的孤寂感。这一点微弱的文明之火,只能在这间狭小的密室内,如同偷来的火种般,小心翼翼地燃烧,照亮他独自前行的道路。 他知道,这粗糙的纸,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证明。真正的造纸术,如同沉睡的巨兽,此刻还远未到将其唤醒,释放于这个世界的时候。它必须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合适的时机。而在那之前,它只能是深藏于将作少府右丞官廨深处,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沉重而珍贵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