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27章 专利之争,匠户纠纷

  赵高那看似温和实则险恶的试探,如同在萧然心头埋下了一根冰冷的刺,让他对咸阳宫闱深处的凶险有了更具象的认知。然而,未等他细细消化这份不安,另一场更为直接、更接地气的风波,已扑面而来。   这一次的麻烦,并非源于高高在上的政治倾轧,而是来自技术变革最为直接的冲击层面——原有的利益格局。   萧然推广的一系列新技术——“秦砼”、水硬性石灰、标准化砖、水力鼓风——其核心目标在于提升效率、保证质量、节约成本。然而,在这套新体系下,许多传统匠人的独门手艺变得不再不可或缺,甚至显得有些落伍。   尤其是标准化和流水线作业的推行,对原有依赖于师徒口耳相传、凭经验和个人手感吃饭的匠户行会,造成了巨大冲击。   往日,一个优秀的陶匠,凭借其独家控制的粘土配方、窑火秘技,可以烧制出备受追捧的陶器,价格高昂,地位尊崇。一个资深木匠,以其精湛的榫卯手艺和独到设计,能拿到最丰厚的工酬。他们的技艺是立身之本,也是行会赖以维持垄断和高额利润的屏障。   但现在,萧然带来的,是一套截然不同的逻辑。标准化的模具和流程,使得普通匠人经过短期培训,也能产出规格统一、质量稳定的砖块和构件。水硬性石灰的配方虽未公开,但其生产已由将作少府直接控制的作坊进行,打破了过去某些匠户对特殊粘合剂的垄断。水力鼓风更是在取代大量纯体力工种的同时,间接降低了对某些特定冶炼“秘技”的依赖。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起初,这种不满还只是暗地里的抱怨和抵触。但随着新技术应用范围越来越广,尤其是当少府开始将部分标准化构件的生产外包,并严格按照新标准验收、付款时,矛盾终于爆发了。   这日,萧然正在核查一批新烧制的水硬性石灰的性能数据,忽闻官署外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间或夹杂着愤怒的吼叫和哭声。   少府丞田昇脸色铁青地快步进来:“萧博士!不好了!东西二市的陶匠、木匠、石匠行会,纠集了数百人,围堵在官署门外!说我们推行邪术,夺他们生计,要讨个说法!”   萧然心中一沉,该来的终于来了。他放下竹简:“他们有何具体诉求?”   “还能有何诉求?!”田昇又急又怒,“无非是要求停止使用新法,恢复旧制,保证他们的工价和活计!还说…还说若不应允,便要联名上书御史台,告我们‘与民争利’、‘败坏百工’!”   “与民争利?”萧然眉头紧锁。这顶帽子扣得极大。在重农抑商、同时也严格管控手工业的秦朝,官府主导的技术革新,一旦被定性为与民间争利、导致匠户失业破产,引发社会动荡,那便是极大的罪过。   “出去看看。”萧然沉声道。   官署大门外,已是黑压压一片。数百名身着各色匠作短衣的男女,情绪激动,挥舞着手中的工具——陶轮上的刮板、磨秃的凿子、敲变形的锤头,大声诉说着不满。为首的是几位须发花白、衣着体面些的老匠首,他们脸色悲愤,正声嘶力竭地向守门的卫兵和陈情的小吏哭诉。   “官爷!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那劳什子标准砖!俺家三代传下来的烧窑手艺,全废了!烧出来的砖他们说尺寸不对,拒收!”   “还有那新灰!俺们祖传的防水秘方,如今没人要了!”   “还有水排!俺侄子原本在冶坊拉风箱,如今被赶回来了!一家老小怎么活?!”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哭声、骂声、哀求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周围还有更多闻讯赶来的百姓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一种同情弱者、担忧自身生计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田昇吓得面无人色,连连跺脚:“成何体统!成何体统!速去调卫尉军来弹压!”   “不可!”萧然立刻阻止,“此时弹压,只会激化矛盾,正中某些人下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隐约看到几个看似鼓动者的身影,其言辞尤为激烈,不似普通匠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登上官署门前的一处矮阶,提高声音:“诸位父老乡亲!静一静!且听萧然一言!”   人群看到正主出现,喧哗声更大了几分,无数道愤怒、怨恨、绝望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萧博士!你为何要断我们生路?!”   “你那邪术,害人不浅!”   萧然任由斥责声持续片刻,待声浪稍歇,才朗声道:“诸位所言,萧然已听闻。新技术推行,或有考虑不周之处,致使诸位生计受损,此非我本意,在此致歉!”   他先放低姿态,缓和气氛,随即话锋一转:“然,诸位可知,阿房宫乃陛下钦定之帝国第一工程,工期紧,要求严,若仍循旧法,慢且不说,质量参差,如何能保宫殿永固?若工程有失,届时问罪下来,我等皆难逃干系!推行新法,实为保障工程,亦是保全我等自身!”   他将问题提升到“帝国工程”和“保全自身”的高度,试图分化瓦解。   “说的好听!保了工程,饿死我们有何用?!”有匠首高声反驳。   “问得好!”萧然立刻接话,“新法推行,并非要绝了诸位生路。标准化虽取代部分旧艺,然新法亦需大量匠人操作新器,学习新技!譬如操作水排,维护水轮,掌控新窑火候,此皆需经验丰富之匠师!为何不能转学新技,顺应时势?将作少府可开设工坊,培训合格者,优先录用,工钱亦不会低于往日!”   他抛出了“培训转岗”的方案,这是缓解技术性失业的现代思路。   人群出现了一丝骚动和犹豫。有些人似乎被说动了。   但为首的几位老匠首和那几个鼓动者却不依不饶:“新技?说的轻巧!我们一辈子手艺,岂是说改就改?再者,谁能保证学了就有活干?工钱就能不少?都是空话!”   “再者!”一个尖利的声音喊道,“那些新法子,都是你萧博士的私产吗?为何只能由官坊垄断?若真为天下匠人好,何不将秘法公开,让我等自行学习生产?!”   图穷匕见!这才是最核心的冲突点——“专利”之争!他们不仅要保住饭碗,更想直接夺取新技术的控制权和利润!   萧然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新技术关乎帝国工程安危,其配方、工艺,皆需严格管控,以防以次充好,影响质量。此乃陛下旨意,岂能轻易公开?然,官坊生产,仍需大量匠人。至于诸位所言秘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引用了一句秦律中的条文:“《工律》有云:‘为器同物者,其小大、短长、广夹(狭)必等。’陛下统一度量衡,便是为天下器用立规。萧然所为,不过是遵循律法,将陛下之志推行于匠作之间,何错之有?尔等聚众喧哗,阻挠官署行事,质疑陛下之策,该当何罪?!”   他不再纠缠技术细节,而是陡然拔高到“遵循秦律”、“贯彻上意”的高度,直接进行法律和政治层面的反击!同时点出对方行为已触犯律法!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许多匠人脸上露出惧色。质疑官署还好,质疑皇帝陛下的意志?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那几个鼓动者见状,气势也弱了几分。   萧然趁热打铁:“然,陛下仁德,念尔等乃无心之失。今日之事,我可承诺,必将诸位诉求上报少府丞及朝廷,研讨妥善之策,或增加培训,或拓宽用工,力求保全诸位生计。但若再有无理取闹,冲击官署者…”他声音转冷,“便依《徭律》、《贼律》论处!”   软硬兼施,有理有据有节。   匠人们面面相觑,为首的老匠首们也迟疑了。他们最大的依仗是“法不责众”和“与民争利”的道德优势,如今被萧然用秦律和“上意”轻易化解,再闹下去,恐怕真要吃官司。   此时,田昇也壮着胆子站出来,打着官腔:“萧博士所言极是!尔等且先散去!本官定会将此事奏明上官,力求两全!若再滞留,休怪本官无情!”   在卫兵逐渐逼近的威慑和萧然那番软中带硬的话语下,匠人们的情绪渐渐平息,虽然仍有不满,但也不敢再强行冲击,最终在那几个匠首的带领下,悻悻然逐渐散去。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田昇长舒一口大气,擦着冷汗对萧然道:“幸亏博士机敏,引经据典,镇住了他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萧然却望着散去的人群,眉头并未舒展。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传统的利益集团不会轻易让步。那几个鼓动者背后,是否另有其人?李斯?或是其他看不惯他崛起的力量?他们今日虽退,但“与民争利”的舆论种子已经播下,未来还会以各种形式发酵。   新技术与旧生产关系的矛盾,如同地下的暗火,虽被暂时压下,却从未熄灭。它考验的,不仅是技术本身,更是推行者的智慧、手腕以及对复杂局势的掌控力。   回到官廨,萧然立刻提笔,并非撰写弹劾匠人的奏章,而是起草一份关于“新技术推广中匠户安置与转型”的条陈,建议官方组织技能培训、规范外包合同、建立合理的补偿与过渡机制。他试图在冰冷的秦律框架内,寻找一丝人性化的解决之道。   他知道,这份条陈必然会遭遇巨大阻力,但他必须尝试。   技术的进步,不应仅仅成为帝国强权的工具,也应努力让它的光芒,照亮更多普通人的生路。尽管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