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26章 赵高示好,笑里藏刀

  觐见始皇带来的心神激荡尚未完全平复,一种新的、更为隐晦的不安便悄然缠上萧然。宫中传来的消息总是滞后且模糊,但他能感觉到,自那日偏殿问对之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审视,并非来自朝堂之上的明枪,而是源于宫闱深处的暗箭。   这日晌午过后,萧然正在官廨内核算水硬性石灰的产出与耗用比例,一名身着宫中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年轻宦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声音尖细却异常恭谨:“敢问,可是将作少府萧博士当面?”   萧然抬头,心中微凛。宫中内侍直接找到将作少府官署,非同寻常。“正是在下。不知贵人有何见教?”他放下手中的算筹,起身应道。   那内侍躬身一笑,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博士折煞小人了。奉中车府令赵公之命,特来请博士过府一叙。赵公言,近日偶得些许奇巧之物,思及博士乃精于格物之大才,或愿一同品鉴。”   赵高?中车府令赵高?!   萧然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名字,在后世意味着阴谋、诡诈与帝国的崩塌。在此刻的大秦,他是始皇身边最亲近的宦官,掌管车马舆服,出入禁中,传递诏令,地位特殊,权柄隐晦而惊人。他为何会突然找上自己?品鉴奇巧之物?这借口拙劣得令人心惊。   “中车府令厚爱,然下官位卑职小,于赏玩之道更是粗陋,恐难当赵公雅意,且官署事务繁忙…”萧然试图婉拒,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场鸿门宴。   那内侍依旧笑容可掬,话语却柔中带刚:“博士过谦了。赵公久闻博士‘巧思’之名,心向往之。今日恰有闲暇,特命小人来请。博士若是不去,小人…小人回去恐难以交差啊。”他虽笑着,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容拒绝的冷光。   萧然知道,这已非邀请,而是传唤。赵高以这种方式找他,避开了正式的官方渠道,其意难测。强硬拒绝,恐立刻开罪于这位皇帝身边的近侍,祸患立至。   “既如此…请中贵人稍候,容下官稍作整理。”萧然压下心中的翻腾,尽量平静地说道。   “博士请便。”内侍笑眯眯地候在门外。   萧然深吸一口气,快速思索着。赵高此举,绝非真的为了品鉴什么玩物。最大可能,是因始皇那日流露出对“格物”与“长生”之间联系的兴趣,赵高此人最善揣摩上意,投其所好,故而想从自己这里探听虚实,或将自己纳入其谋划的轨道?亦或是,因自己近日风头太盛,又隐隐与蒙恬、扶苏有所关联(尽管极其微弱),引起了这位历史上著名阴谋家的警惕和笼络之意?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极大的危险。   他整理好官袍,确保周身并无任何失仪之处,这才随着那名内侍出了官署。马车早已备好,并非张扬的官车,而是一辆看起来颇为普通的青篷小车,更显此行隐秘。   马车并未驶向皇宫,而是兜兜转转,来到咸阳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坊区,停在一座门楣并不显赫、却守卫森严的宅邸前。门楣上并无匾额,但看规制,绝非寻常人家。   内侍引着萧然穿过几重寂静的庭院。宅内陈设并不奢华炫目,却处处透着一种内敛的精致与压抑的秩序。廊庑下的仆从皆低头敛目,脚步轻盈,行动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如同训练有素的幽灵。整个环境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被严密控制的气息,与外界咸阳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在一间雅致却光线略显晦暗的书房内,萧然见到了赵高。   此人并未身着官服,而是一袭深紫色的常服,面料柔软,剪裁合体。他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五官甚至称得上清秀,若非那无须的面庞和略显阴柔的气质,几乎像个儒雅的文士。他正手持一卷竹简,似乎看得入神,听到脚步声,方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迎上萧然,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堪称慈祥的笑容,连忙放下竹简起身:“哎呀呀,可是萧博士到了?快请快请!冒昧相邀,还望博士莫怪赵某唐突。”   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宦官特有的柔和,听起来十分悦耳,甚至有种莫名的亲和力。   但萧然的后背却瞬间绷紧。他看得分明,赵高那双眼睛,在与他对视的刹那间,闪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光芒,如同暗处毒蛇的信子,冰冷、审慎,毫无温度,与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下官萧然,拜见中车府令。”萧然依礼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赵高快步上前,虚扶一下,笑容愈发和煦,“今日乃是私谊,不论官职。久闻博士乃不世出之大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非凡!”   他引着萧然入座,亲自执壶,为萧然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药草清香的茶汤:“此乃南郡新贡之茶,据说有清心明目之效,博士尝尝。”   萧然谢过,浅啜一口,味微苦回甘,但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应对眼前之人上,食不知味。   寒暄几句,赵高果然将话题引到了“奇巧之物”上。他命人取来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制作极其精良的青铜机括小件,有能自动启闭的匣子,有结构复杂的连环锁,确实巧夺天工。   “此乃少府旧藏,似是前代巧匠所遗。”赵高看似随意地摆弄着那件连环锁,语气轻松,“赵某愚钝,把玩许久,亦不得其法。想起博士精于匠作,或能窥其奥妙,故而请教。”   萧然接过,仔细查看。这些机括虽精妙,但并未超出他对古代工艺的理解范畴。他很快便指出了关键所在,三下两下便解开了那连环锁。   赵高抚掌赞叹:“妙极!妙极!博士果然名不虚传!如此巧思,实非人力所能及,近乎…道矣。”他话锋微妙地一转,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萧然,“陛下近日亦常感叹,博士之术,能化腐朽为神奇,犹如鬼神之助。不知博士师承何处?竟能通晓如此多匪夷所思之法?”   来了!真正的试探开始了!萧然心中警铃大作。他放下铜锁,恭敬答道:“府令过誉。下官所学,不过是祖传的一些土木营造之法,加之平日喜好观察万物之理,偶有所得,实乃侥幸,岂敢妄称通晓?更不敢言及鬼神。”   “哦?祖传之法?观察万物?”赵高眉毛微挑,笑容不变,眼神却更深了几分,“博士过谦了。观博士之术,无论是‘秦砼’之固,还是水排之巧,皆远超当今匠作水准,岂是寻常祖传之术可比?莫非…博士曾得遇异人,或于某处古迹,获赠天书否?”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好奇,但那“异人”、“天书”的字眼,却像毒针一样刺向萧然最深的秘密!他在怀疑萧然知识的来源,并试图将其与某些神秘主义的东西挂钩,这或是为了迎合始皇的兴趣,或是为了抓住萧然的某种把柄!   萧然背后冷汗涔涔,面上却强行保持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府令真会说笑。异人天书,乃是方士所言,缥缈无稽。下官所学,皆是一刀一斧、一石一土中实践得来,若有些许不同,或许只是…只是观察与思索的角度略有差异罢了。万万当不起府令如此猜测。”   他再次坚决地将自己的知识体系与“神秘”切割开来。   赵高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要将萧然从里到外彻底看透。书房内陷入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沉默,只有那药茶的香气幽幽弥漫。   良久,赵高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博士谨慎,赵某佩服。也罢,既是不便言说,赵某也不强求。”   他话锋再转,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只是博士,你年纪轻轻,身怀奇技,又得陛下赏识,前程不可限量。然这咸阳城中,波谲云诡,非是只有埋头匠作便可安稳。有时,需知进退,明得失,寻一二…知己同道,方能行稳致远啊。”   他轻轻拍了拍手。门外应声走入一名低眉顺目的年轻仆从,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赵高揭开红绸,下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卷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竹简,以及一枚触手温润、雕工极其精美的青玉玉佩。   “此乃赵某偶然所得的前朝兵技巧家残卷,或许对博士有所裨益。”赵高指着竹简,又拿起那枚玉佩,“此玉乃蓝田水苍玉,有宁心静气之效。博士终日劳心于案牍匠石,此物或可稍解疲乏。区区薄礼,聊表赵某结交之心,万勿推辞。”   示好!赤裸裸的示好与拉拢!以古籍投其所好,以美玉进行捆绑!   萧然只觉得那玉佩和竹简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一旦接受,便意味着某种程度上被打上了赵高的印记,将来祸福难料!   他立刻起身,深深一揖,语气惶恐而坚定:“府令厚爱,下官感激涕零!然此等厚礼,下官位卑功浅,实不敢受!且秦律森严,私受宫中重礼,恐惹非议,于府令清誉亦有损。万望府令体谅下官战战兢兢之心,收回成命!”   他搬出了秦律和赵高自己的“清誉”,堵死了对方赠礼的途径。   赵高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鸷与不快,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虚假笑意覆盖:“呵呵,博士果然是谨守律法、洁身自好之人。也罢,是赵某考虑不周,唐突了。”   他挥挥手,让仆从将东西撤下,语气听不出喜怒:“既如此,赵某也不便强求。今日与博士一叙,甚是投缘。日后博士若在宫中或城中遇到任何难处,或许…赵某能略尽绵薄之力。”   这看似好意的话,听在萧然耳中,却充满了威胁的意味——我知道你,我盯着你,你最好识相。   “下官谨记府令教诲。若无事,下官先行告退,署中尚有公务。”萧然一刻也不想多待。   “嗯,博士请便。”赵高端起了茶盏,恢复了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萧然躬身退出书房,在那名内侍的“护送”下,几乎是逃离了这座令人窒息宅邸。直到坐上马车,驶离那条街巷,他才发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秋风透过车帘吹入,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寒意。   赵高…此人比传闻中更加可怕。他的虚伪,他的野心,他那洞察人心、软硬兼施的手段,以及那隐藏在温和面具下的极致冷酷,都让萧然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这一次,他勉强躲过了对方的拉拢和试探。但下一次呢?   危险的来源,从来不止一方。明处的李斯,暗处的赵高,还有那高踞之上、心思难测的始皇…他仿佛置身于一张越来越紧的罗网之中。   马车在咸阳的街道上颠簸前行,萧然闭上眼睛,赵高那最后看似慈和却冰冷无比的笑容,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笑里藏刀,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