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力鼓风之技带来的轰动效应尚未平息,少府丞田昇便接到了宫中传诏:陛下欲亲闻阿房宫工程近况及诸项新技术之详,召将作少府丞田昇与技术博士萧然即刻入宫觐见。 消息传来,田昇又是激动又是惶恐。激动在于得蒙天颜亲询,乃是莫大荣宠;惶恐在于天威难测,尤其是近日关于“优待役夫”的余波未平,虽被水力鼓风之功暂时掩盖,谁知陛下是否会旧事重提? 他急忙找到萧然,反复叮嘱觐见礼仪、应答要领,务必突出工程伟绩、技术奇效,至于那些可能引发争议的细节,则需含糊其辞,一语带过。 萧然默默听着,心中亦是波澜微起。觐见秦始皇,每一次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那位帝王的心思,深沉如海,锐利如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仔细整理了近期工程进展与技术突破的要点,尤其是“秦砼”、新砖、水硬性石灰以及水力鼓风的应用与成效,力求用最简洁、最直观的数据和对比呈现出来。 咸阳宫,巍峨深邃,一如往常般肃穆威严。层层叠叠的殿宇,冰冷的铜铸甲士,恭敬垂首的宦官宫人,无不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权威气息。 在宦官的引导下,田昇与萧然躬身趋步,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来到一处偏殿。此处并非举行大朝会的正殿,陈设却依旧华美庄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奇异的异香。 始皇帝嬴政并未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而是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阿房宫工程进展图前。他身着玄色常服,身形依旧挺拔,但近距离看去,萧然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隐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眼神深处那挥之不去的、如同鹰隼般的锐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臣田昇、萧然,叩见陛下。”两人依礼跪拜。 “平身。”嬴政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穿透力,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首先落在田昇身上,“田卿,工程进度如何?” 田昇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汇报起总体进展,言辞谨慎,多以“仰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役夫勤勉”等套话为主,但数据大致清晰。 嬴政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玉珏,未置可否。待田昇汇报完毕,他的目光转向了萧然:“萧博士,‘秦砼’之物,坚凝几何?水力鼓风,效增几成?” 萧然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垂首应答。他摒弃了田昇那些虚言,直接以数据说话:“回陛下,‘秦砼’抗压强度,约为最优夯土五至八倍,且水浸不散。水力鼓风较人力,鼓风量增三倍,持续不绝,炉温提升逾两成,铁料产出质率提升超三成,同等工期,可省鼓风役夫九成以上。” 他没有使用任何现代单位,而是以最直观的倍数和百分比对比,效果极其震撼。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显然对这些实实在在的数字极为满意。“善。”他轻轻赞了一声,“皆乃固本强基之技。萧博士于格物致知一道,确有过人之能。” “臣不敢,此皆陛下圣德感召,天地垂象,臣偶得之而已。”萧然立刻将功劳推还,这是生存的必需技巧。 嬴政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令人难以捉摸。他踱步至殿中一方巨大的青铜九州鼎前,伸手抚摸着鼎身上冰冷的饕餮纹饰,忽然问道:“朕闻,‘秦砼’之固,堪比金石。水排之力,可驭自然。博士可知,世间可有物事,能历千载而不朽?可能有力法,能夺天地之造化?” 殿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田昇紧张得额头冒汗,不知陛下此问何意。 萧然心中却是猛地一凛。来了!他终于触及了这个所有帝王,尤其是晚年秦始皇最为执念的话题——长生不朽! 他谨慎答道:“陛下,臣所知,皆乃营造冶金之具象物性。金石虽坚,然风雨侵蚀,终有消磨之日;水火之力虽巨,然亦需循天地常理。至于千载不朽、造化之力…此恐非匠作之技所能企及,或乃仙家方士所言…” 他试图将话题引开,暗示这并非自己的领域。 嬴政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推脱,目光幽深地看向殿外苍穹,自顾自缓缓道:“东海之滨,言有仙山,出产不死之药。然仙踪渺渺,终是虚妄。朕观博士之术,能化凡土为坚岩,引溪流代人力,已是近乎造化之功。莫非…这世间不朽之道,并非仅存于飘渺仙术,亦藏于格物之理中?”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和…一丝近乎偏执的期待。他似乎试图从萧然这些实实在在的技术奇迹中,寻找某种能够印证长生可能的“科学”依据。他将“格物之理”与“仙家方士”隐隐放在了同等甚至更高的位置上进行审视。 萧然背后瞬间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的回答至关重要,绝不能给对方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否则将来一旦无法实现,那便是欺君之罪,万死难赎!但也不能直接否定,触怒龙颜。 他深吸一口气,以极度诚恳和谨慎的语气答道:“陛下明鉴。臣之所学,乃是对已有万物之性的认知与运用。土石本是土石,水流本是水流,臣不过知其特性,顺势利导,改变其形,增益其效,并未无中生有,亦未能逆转其根本物性。生老病死,乃是天地万物运行之常道,臣…臣实不知有何格物之法,能超越此律。” 他几乎是一字一句,清晰地划清界限,将“技术”与“长生”彻底剥离。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那奇异的香料默默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田昇吓得大气不敢出,几乎要瘫软在地。 嬴政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萧然,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直视他灵魂最深处,判断他所言是真是假,是藏拙还是坦诚。 良久,始皇才缓缓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幅阿房宫图,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哦?如此说来,即便是博士之能,亦有其极限。” “臣愚钝,所学有限,天地至理,浩渺无穷。”萧然连忙低头,心中稍安,知道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嗯。”嬴政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工程之事,不可懈怠。诸般新技术,需稳妥推行,务求实效。退下吧。” “臣等告退!”田昇如蒙大赦,连忙拉着萧然躬身行礼,几乎是倒退着出了殿门。 直到走出咸阳宫很远,回到阳光之下,田昇才长长吁出一口气,用袖子不停擦拭冷汗:“吓煞我也…陛下今日之言,真是…真是莫测高深…” 萧然却没有说话,他的心依旧沉重。始皇最后那句话,“亦有其极限”,听起来像是接受了他的解释,但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与更深沉的思索,却让他难以安心。 那位帝王,显然并未完全放弃从“格物”中寻求长生的念头。或许在他眼中,萧然的能力只是还不够精深,或许他会在未来提出更具体、更匪夷所思的要求… 这次觐见,与其说是述职,不如说是一次深刻的警示。他已然被卷入了帝国最高统治者最为核心、也最为危险的执念之中。 技术带来的荣光与稳固,此刻竟显得不堪一击。他仿佛瞥见前方缓缓铺展的歧路,幽邃而凶险。 回首眺望,连绵的宫殿群在骄阳下熠熠生辉,却似蒙着一层无形阴翳,沉重地渴望着挣脱时光的桎梏。 宫门外,秋阳刺目,驱散了殿内诡异的异香与压抑,却拂不去萧然心头的阴翳。田昇几乎是被内侍架下高阶,面如金纸,官袍后背洇开大片冷汗。 “萧……萧博士……”田昇嗓音抖得不成调,死死攥住萧然衣袖,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方才当真……当真九死一生!陛下那句‘亦有其极限’,是信了,还是……疑我等有所隐瞒?” 萧然搀住脚步虚浮的田昇,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宫墙下肃立的甲胄与匆匆宫人。远处,咸阳宫巍峨的殿宇在秋阳中折射出冷硬光泽,那里盘踞着帝国的心脏,更蛰伏着一颗对永恒充满无尽渴求的孤绝灵魂。 “府丞大人,”萧然压低嗓音,字字如淬火的玄铁,“陛下信与不信,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已窥见‘格物’之力能化腐朽为神奇,驭水火如臂使指。今日他憾于格物难求长生,明日,或便会勒令我等以格物之术炼制‘不朽’之材,铸造‘永固’之器,甚而……探寻延寿之法。这才是深渊所在。” 田昇浑身剧颤,眼中刚聚起的微光顷刻被更深的恐惧吞噬:“万……万万不可!此乃方士妖邪之道,我等匠作之臣岂能……” “在陛下眼中,能引水排风、化石为城的‘格物’,与寻仙炼丹的‘方术’,本无泾渭之别。”萧然声线沉入寒潭,“今日侥幸脱身,只因陛下尚未勘破此中关窍。待他日,若认定长生之机亦藏于‘格物之理’……”余音如冰锥,狠狠刺入两人心口。 田昇喉头梗塞,只觉秋阳照在身上亦无半分暖意,彻骨寒意自脚底攀爬而上。他首次如此清晰地洞悉:攀附萧然这株“奇技之树”,虽可共享荣光,却也将自己赤裸裸地抛入了帝国最高权力最偏执、最凶险的风暴之眼。 两人默然穿过宫门广场,足音在空寂石板上回响。行至最后一道宫门甬道,侧旁阴影里忽响起一道尖细却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嗓音: “萧博士留步!” 萧然与田昇骤然驻足。只见一深紫常服、面白微胖的中年宦官含笑立于道旁,眼珠油滑流转,正是中车府令赵高心腹。 宦官趋前躬身:“见过田少府丞、萧博士。奴婢奉府令之命,恭候博士多时。” 田昇慌忙还礼,心头惊涛翻涌。萧然面沉如水:“赵府令有何指教?” 宦官笑容堆得愈发亲厚:“府令闻听博士今日立不世奇功,甚为欣悦,特命奴婢相迎。大人言,博士怀经天纬地之才,实乃大秦祥瑞。府令素来敬贤,知博士醉心古籍格物,特献此物,聊表寸心。” 言毕,身后小黄门捧出描金漆匣。宦官亲手启盖,内无金银,唯见数卷古旧竹简色如沉墨,其上压着一枚青白美玉,云纹古朴,温润生辉。 “此乃府令珍藏《考工记》残卷,并《墨经》中‘力’、‘械’孤本断章,皆稀世遗珍。”宦官声线滑若丝绒,“这和阗青玉,喻君子温润而泽,正配博士这般大才。” 示好!赤裸的结纳! 田昇瞠目结舌。权倾朝野的赵高,竟对萧然折节至此!以古籍投饵,以美玉缚人!其中深意,令人胆寒。 萧然目光掠过竹简幽邃的墨痕与美玉冷润的光泽。赵高这一击,精准刺中了他身为“技术博士”的命门——那些湮灭的古老智慧,对他梳理此世技艺脉络乃至探寻“格物”本源,价值无可估量。而美玉,则是身份烙印,无声宣告他已被帝国权力之巅“青睐”。 这“礼”,是蜜糖,亦是枷锁。受之,便等于接下赵高的藤蔓;拒之,则公然开罪这位实权巨擘。 宦官维持着恭顺姿态,笑意在甬道明暗间浮动,如一张悄然张开的罗网。 萧然心念电转。赵高在始皇流露对“格物”与“长生”的遐思后即刻示好,时机毒辣。这绝非简单延揽,更像一场试探,一步伏棋。或许,赵高已嗅到帝王失望背后那丝对“格物”更幽深的欲念?欲将他这“格物”化身,也纳入权谋棋局? 他深吸一气,压下翻腾心绪。深宫之中,步步薄冰。眼前之物,灼手如炭。 “府令厚意,萧然愧领。”萧然拱手,声线平稳如古井,“古籍珍奇,美玉无瑕,皆重器也。然无功不受禄,萧然寸功微末,实不敢僭越。烦请公公代禀府令,盛情心领,厚礼璧还。” 他选择了迂回。在始皇长生执念的巨影下,他不敢与任何势力轻易捆绑。 宦官笑意微凝,眼底阴鸷一闪即逝,旋即堆起更盛的笑容:“博士过谦。府令常言,博士之才,岂是微功可酬?大人一片赤诚,博士若却之,奴婢恐难复命啊……”尾音拖曳,目光如钩锁住萧然。 田昇急得冷汗涔涔,频使眼色。赵高鹰犬,岂可开罪! 萧然默然须臾,深知强拒恐生变故。他再度凝视竹简,心念已定。“公公言重。府令美意,萧然铭感五内。”他伸手轻抚简牍,“此等古籍孤本,于萧然穷究格物之道大有裨益,斗胆暂借誊录研读,他日必当完璧归赵。至于美玉,君子佩玉贵乎德器相称,萧然德薄,万万不敢受,务请公公带回转呈。” 他收下古籍“暂借”之权,坚辞象征意味浓重的美玉。既予赵高台阶,显受“善意”,又巧妙避开直接利益羁縻,留下转圜余地。 宦官眼中精光骤亮,对萧然此番应对似有意外,笑意更深:“博士高洁,处事周详!奴婢定当一字不差回禀府令。古籍博士尽可取用,大人有言,存于博士处方得其所。奴婢告退。” 他深躬行礼,示意小黄门奉上漆匣,自身小心收好青玉,携着那抹莫测的笑意,没入宫墙暗影。 田昇目送宦官远去,又瞅瞅怀抱漆匣的萧然,长舒浊气拭汗:“总……总算搪塞过去。萧博士,你这般应对……唉,福祸难料。赵高此人……” 萧然垂首凝视怀中漆匣,指尖触及竹简冰凉的肌理。那里封存着上古智识,也缠绕着无形丝线。 “是福逃不过,是祸躲不开。”萧然声若游丝,透出倦意,“走吧,府丞大人。风暴,方兴未艾。” 他怀抱漆匣,与惊魂未定的田昇并肩迈出宫门。门外秋阳依旧炽烈,萧然却觉更刺骨的寒意正从四野悄然合围。觐见的余悸未平,赵高温存里暗藏机锋的结纳,如石坠静潭——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技术的荣光,帝王的执念,权臣的网罗……他正被一步步推向更诡谲凶险的漩涡中心。 萧然指节绷紧,承受着比破解任何技艺难题更甚的重压。前路迢迢,愈发吉凶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