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7章 渭水河畔,立木建信

  丞相府那卷冰冷的调令竹简,如同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萧然所处的险境。三日内校核完东区三殿近半年的工卯与物料记录,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其是在这依靠刀笔竹简的时代。这分明是李斯借事刁难,无论结果如何,皆可治罪——若查不出问题,是懈怠无能;若查出问题,则是捅了马蜂窝,自寻死路。   然而,萧然并未立刻埋头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他深知,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李斯欲以此事困住他,消耗他,让他无暇他顾。他偏不能让其如愿。   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契机。一个并非来自帝王赏识或技术奇巧,而是立足于最基层、建立自身信誉的契机。他想起了那个著名的典故——商鞅立木取信。在这片崇尚法家、却又充满猜忌与背叛的土地上,“信”之一字,重逾千斤。   他将程匠师与稷唤至近前。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忧色,丞相府的刁难他们已听闻。   “程老,稷,核查文书之事,我自有计较。”萧然语气平静,仿佛那并非催命符,“眼下,另有一事,需你二人即刻去办。”   他吩咐道:“程老,你久在工地,熟知各處灶房、食水分配情形。我要你立刻去查明,我麾下那十名役夫,近日餐食份额是否足额,质量如何,与其他工队相比,可有克扣短缺?暗中查访,勿要声张。”   “稷,你随程老同去,留意记录,尤其是掌管我队食水分配的那名小吏,以及其与监工猲狗往来情形,看清记牢,回来报我。”   两人虽不明所以,但见萧然神色郑重,立刻领命而去。   萧然自己则起身,再次走向令史廨。他并未直接去取那些东区三殿的卷宗,反而寻到了负责全区役夫名籍、口粮配给总录的令史,以“陛下关切工程进度,欲知人力调配效率”为由,调阅了近期的粮食物资发放总录副本。那令史见是风头正劲的萧博士,又抬出了陛下,不敢怠慢,连忙找出相关竹简。   萧然就在令史廨内,寻了个角落,快速翻阅起来。他的目标明确,并非细究所有数据,而是重点关注物资分配流程、标准以及可能存在的系统性漏洞。现代项目管理的经验告诉他,资源分配往往是问题的核心,也是最容易滋生腐败和引发矛盾的地方。   不到一个时辰,程匠师和稷便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博士,”程匠师压低声线,带着愤懑,“查明了!咱们队那十人的口粮,近日都被那管粮小吏暗中克扣了!每日粟米至少短了一成,腌菜更是以次充好,几乎全是烂叶老梗!其他工队虽也有克扣,但远不及咱们这里厉害!那厮…那厮与猲狗走动甚密,有人看见他昨晚还偷偷给猲狗送了一袋东西!”   稷补充道:“小人暗中观察,那小吏分发食物时,对咱们队的人格外苛刻,言语也十分难听。役夫们敢怒不敢言。”   一切正如萧然所料。猲狗明面上的刁难被自己化解后,转而用这种更阴损的方式,既能报复,又能挑拨离间,让萧然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人心再次散掉。   “好。”萧然眼中寒光一闪,合上了手中的总录竹简。数据、人证、动机,都已清晰。   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带着程匠师和稷,又去了一趟库房区,以“核对新型桁架模型用料”为名,与几名库吏闲聊,不经意间问及了粮食物资入库、出库、分配的流程和监管细节,特别是关于“损耗”和“余量”的惯常处理方式。库吏们见是博士问询,大多如实相告,也有人言语闪烁,透露出这其中的水深。   心中已有全盘计划的萧然,回到官舍,立刻开始行动。他先让稷去找那十名役夫中最为沉稳、也略识得几个字的一人,名为“仲”,暗中告知他此事已悉,让他们暂且忍耐,明日清晨开工前,于渭水河畔集合,自有分晓。随后,他又让程匠师利用其老匠人的面子,去请动两位在匠人中素有威望、性情刚直的老匠师,以及一位恰好负责巡查此区域、与田昇关系尚可的少府属官,请他们明日清晨务必至渭水畔“观摩新型施工技法”。   翌日清晨,旭日初升,渭水汤汤,河畔弥漫着湿润的雾气。萧然麾下的十名役夫,在仲的带领下,忐忑不安地来到约定地点。很快,程匠师、稷,以及那两位被邀约的老匠师和那位少府属官也相继到来,皆是不明所以,好奇地张望。   萧然一身官袍,肃立于河畔一方平整的巨石之上,身旁站着那名单管粮小吏——他是被萧然以“博士询问近日餐食口味,以便改进”为由唤来的,此刻正一脸莫名其妙,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虚。   猲狗也闻讯赶来了,阴鸷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显然以为萧然是要搞什么收买人心的把戏,正好来看笑话。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除了被邀约的,还有许多早起上工的役夫和工匠被这阵势吸引,远远驻足观望。   萧然见人来得差不多了,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十名面带菜色、眼神中带着期盼与怀疑的役夫身上,朗声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盖过了渭水的流淌声:   “诸位父老、同僚。”他先是对那两位老匠师和属官拱手示意,然后看向众人,“今日请诸位来,非为观技,实为证一事。”   他指向身旁那惴惴不安的管粮小吏:“此人!掌管我队十人近日餐食分配!”   又指向脚下巨石:“今日,我便在此立言:我萧然麾下役夫,凡出工一日,必得足额口粮,无人可克扣半分!若再有短缺,无需尔等言语,我萧然,第一个寻他算账!此言,天地共鉴,渭水为证!”   话音落下,全场愕然!谁都没想到,这位新博士兴师动众,竟然是为了这等“小事”?还是如此直接、近乎撕破脸的方式!   那管粮小吏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博士明鉴!小人…小人不敢!定是…定是秤具不准,或是…”   “秤具不准?”萧然冷笑一声,打断他,“程匠师!”   程匠师立刻上前,将昨日暗中用标准权重校验过的官秤抬了上来。   “稷!”   稷则上前,将昨日暗中记录下的、其他工队领到的相对正常的餐食样本,与今早刚刚从这小吏手中发出的、给自己队伍的餐食,分别取出少许,当众置于秤上。   高下立判!数量、质量,差距一目了然!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役夫们眼中燃起怒火,工匠们交头接耳,那两位老匠师面露怒容,连那位少府属官也皱起了眉头。克扣口粮在工地并非鲜见,但如此被当众揭穿,还是头一遭!   猲狗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厉声道:“萧博士!即便有所短缺,亦是小事,何须如此大动干戈?扰乱工地秩序,该当何罪?!”他试图将水搅浑,反咬一口。   “小事?”萧然目光如电,猛地射向猲狗,“民以食为天!腹中无食,何来气力劳作?无力劳作,何来工程进度?延误工期,该当何罪?!克扣陛下赐予役夫的口粮,中饱私囊,又该当何罪?!此非小事,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   他声如金石,掷地有声,直接扣下了大帽子,将个人恩怨提升到了帝国工程和律法的高度!   猲狗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萧然不再理他,转向那面如死灰的小吏,从袖中取出那卷粮食物资总录副本,精准地翻到一页,冷声道:“据少府总录,过去五日,拨付我队口粮应有粟米五石,腌菜三斗。然实际发放,不足四石五斗,腌菜皆為次品。其间差额,去向何方?是你私自贪墨,还是…”他目光扫向猲狗,“另有他人指使?”   “是…是猲狗工师!”那小吏早已吓破了胆,见证据确凿,再也顾不得许多,为了自保,尖声叫道,“是他逼我克扣!所得好处,大半都进了他的口袋!他还说…还说要给新来的博士一点颜色看看!”   轰!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猲狗身上!   猲狗勃然大怒,拔出腰间鞭子就要抽打那小吏:“狗奴才!竟敢污蔑于我!”   “放肆!”那位少府属官终于看不下去了,厉声喝道,“猲狗!放下鞭子!此事本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定将如实上报田大人乃至少府监!尔等眼中,还有没有秦律王法!”   猲狗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完了。当众被揭穿,还有属官作证,就算他有些背景,也难逃严惩。   萧然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那十名激动不已的役夫,以及周围所有围观的工匠役夫,朗声道:“今日之事,诸位皆可见证!我萧然,人微言轻,或许无力立刻改变所有不公。但在我职权之内,凡跟我做事者,我必竭力护其应得之食,尽其应得之酬!言出必行,信诺如山!若违此誓,犹如此木!”   说罢,他猛地从腰间拔出那日田昇所赐、用于防身的短匕,寒光一闪,将身旁一截用来固定帐篷的碗口粗废木桩,一刀斩为两段!   断口光滑,显示出力道与决绝!   全场寂静无声,唯有渭水奔流。   所有役夫工匠,都怔怔地看着那截断木,又看向巨石之上那身形挺拔、面色沉毅的年轻博士。他脸上那黥痕依旧刺目,但此刻,却仿佛成为一种另类的、与他们对苦难感同身受的印记。   不知是谁先开始,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那是长期被欺压后骤然见到一丝光明的情感宣泄。随后,那十名役夫率先跪倒在地,向着萧然,重重叩首!   “谢博士恩典!”   “博士公侯万代!”   …   呼声并不整齐,却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激动。更多围观的役夫眼中,也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希冀与光芒。   那两位被请来的老匠师,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赞许。他们向着萧然,郑重地拱了拱手。那位少府属官,亦是微微颔首,看萧然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程匠师和稷站在萧然身后,胸膛挺得笔直,眼中充满了自豪与坚定。   猲狗面如死灰,被闻讯赶来的执法吏卒带走。那管粮小吏也一并被押下。   萧然独立石上,晨风吹动他的袍袖。他知道,今日之事,必会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工地。他赌上了自己的官声,甚至可能引来猲狗背后势力的报复。   但他赢得了比官职更重要的东西——信誉。   “立木建信”,他今日所立之“木”,并非真实的木头,而是那截被斩断的废桩,是那当众的誓言,是那毫不留情的揭穿与追责!   这信誉,或许微不足道,却是在这冰冷残酷的秦帝国机器中,属于他萧然的第一块基石。   远处,咸阳宫城在晨曦中巍然矗立。近处,渭水奔流不息。   萧然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清冽空气,目光扫过程匠师、稷,以及那十名重新焕发出生机的役夫。   “开工。”他平静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队伍动了起来,脚步似乎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属于萧然的“信”,在这渭水河畔,悄然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