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6章 以技服人,初获匠心

  公输衍带着那张画有奇异三角格构的木牘,如同揣着一团火,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田昇的廨署,径直杀向将作少府下辖的官营匠作坊。他甚至等不及调拨正式人手,直接唤来了几名平日跟随他、手艺最为精湛可靠的弟子,又命人急速去库房提取一批规格统一的试做木料。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在匠作坊乃至整个将作少府的相关角落传开。“鬼斧”公输衍要对那新晋“刑徒博士”提出的、闻所未闻的“桁架”之法进行实样验证!这无疑是一场极具看点的技术对决,尽管一方是德高望重的宗师,另一方是身份微妙、却得陛下亲口赞赏的新贵。   一时间,匠作坊那片被划出用于试验的空地周围,悄悄围拢了不少工匠、小吏,甚至还有几位闻讯而来的低阶官员,都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目光既好奇又怀疑。没人相信那看似轻巧的“三角空架子”能承受多大的力量,更多人觉得这只是博士一时异想天开,最终还得靠公输先生这样的老成匠人来收拾残局。   程匠师和稷也听到了风声,两人在令史廨内坐立不安,既为萧然担忧,又忍不住想去亲眼看看。萧然却显得异常平静,他安抚了两人几句,依旧埋首于那些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竹简之中,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投向窗外匠作坊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几。   匠作坊空地上,公输衍已完全沉浸其中。他先是按照萧然所给的大致比例和尺寸,指挥弟子们小心翼翼地制作一个缩小了数倍的桁架模型。刨削榫卯,组合构架,每一个步骤他都亲力亲为,眉头紧锁,全神贯注。   模型很快成型。那是一个由众多小木条通过榫卯组成的、充满几何美感的三角格构长条,中间大部分是空的,看起来确实十分“轻盈”,甚至有些“脆弱”。围观的工匠中已有人发出低声的嗤笑。   公输衍却面色凝重。他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节点,用手感受着构件的契合度。作为顶尖匠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看似简单的结构,对榫卯的精度、木材的平直度要求极高,远非寻常的叠梁架柱可比。他心中对萧然的评价,不由又暗暗提升了一分——能提出此构想,至少对其实现难度是有认知的。   “上砝码!”公输衍沉声道。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检验。   弟子们抬来标准的石砝码,小心翼翼地放在桁架模型的中段。一斤,五斤,十斤…模型纹丝不动。围观者的嗤笑声渐渐小了。   二十斤,五十斤…那空心的三角结构依然稳固,只是微微有些弹性变形。公输衍的眼睛越来越亮。   当砝码加到接近百斤时,围观的工匠们已经鸦雀无声,个个屏息凝神。那看似脆弱的空心架子,竟然真的扛住了!这已经远超同样重量实心木料的承重效率(相对于自重而言)!   然而,就在砝码加到一百二十斤时,“咔嚓”一声脆响!一根斜向的腹杆因为榫头切削稍有不均,受力过大而骤然断裂!   周围响起一片惋惜和果然如此的叹息声。看来,还是不行…   公输衍却猛地抬手,制止了弟子的骚动。他快步上前,仔细检查那断裂处,又看了看整体结构,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非结构之过!乃制作精度之失!”他断然道,声音因激动而洪亮,“节点稍有偏差,力线便不能均匀传递!妙啊!此结构对误差竟是如此敏感,正说明其原理之精妙!若能精准制作,其力必远超于此!”   他立刻命人重新制作构件,这一次,他对精度要求达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甚至动用了他珍藏的、带有精细刻度的青铜矩尺和规。整个制作过程变得极其缓慢,但周围再无人发出质疑之声,所有人都被公输衍那严谨到极致的态度和这新奇结构展现出的潜力所吸引。   第二个模型很快完成。这一次,公输衍亲自校验了每一个榫卯接口。   砝码再次加上。一百斤,一百五十斤,两百斤!模型稳如泰山,只有均匀的、令人安心的微小形变!   “哗——”人群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看向那模型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敬畏。   公输衍长吁一口气,额角已见汗珠,但眼中光芒大盛。他并未停止,又让人取来绳索、滑轮,模拟更复杂的受力情况,甚至让人用木槌进行轻微撞击测试…那小小的桁架模型展现出了惊人的强度和稳定性!   “奇技!真乃奇技也!”公输衍抚摸着那模型,如同抚摸一件绝世珍宝,口中不住赞叹。他彻底信服了。这绝非什么“祖传土法”,这是一套完全超越当下、自成体系的精密力学构想!   他猛地站起身,对弟子道:“守好此地!任何人不得擅动此物!”说罢,竟不顾身份,再次朝着令史廨的方向疾步而去,甚至比来时更加匆忙。   这一次,他闯入令史廨时,所有令史,包括张令史,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公输衍根本无暇他顾,目光直直锁定正在与程匠师低声讨论一份卷宗的萧然。   他大步走到萧然案前,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对着萧然,拱手,深深一揖!   “博士大才!公输衍…心服口服!”他的声音洪亮而诚挚,带着工匠特有的直率,“此前多有疑虑,是老夫浅薄了!博士所言桁架之法,经实体验证,确为可行之妙法,远超当下诸术!飞阁难题,依此法定能解决!老夫…恳请博士,不吝指点后续施工细节!”   这一幕,震撼了廨内所有人!一向眼高于顶、连少府监都要礼让三分的“鬼斧”公输衍,竟然对着一个如此年轻、脸上还带着黥痕的新博士行如此大礼,并直言“心服口服”!   程匠师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受到赞誉的是他自己。稷更是睁大了眼睛,满脸的崇拜。张令史等人则是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之前那些暗地里的怀疑和轻视,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萧然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起身,避开通礼,扶住公输衍:“公输先生言重了!萧某不过偶得前人遗泽,纸上谈兵罢了。若无先生这般巧手,将其精准实现,再好的构想亦是空中楼阁。后续施工,涉及具体节点强化、大型构件吊装合龙、乃至风雨侵蚀防护,诸般难题,皆需倚仗先生之经验智慧,萧某岂敢妄言指点,正当与先生共同参详才是。”   他这番话,给足了公输衍面子,将其摆在平等合作、甚至主导实施的位置上,既尊重了前辈,也缓和了对方当众认输可能带来的尴尬,同时巧妙地暗示了后续合作的意向。   公输衍闻言,心中更是熨帖,对萧然的观感又好了几分。此子不仅有奇才,更难得的是懂得人情世故,不骄不躁。他直起身,重重一拍萧然的肩膀(这个动作显得极其亲昵,已然是将萧然视为平等的技术交流对象):“好!博士爽快!既如此,老夫便僭越了。这便回去绘制详细施工图则,其中若干关窍,还需博士一同核定!”   “理当如此。”萧然微笑颔首。   公输衍雷厉风行,又是一拱手,风风火火地走了,但这一次,他的背影充满了干劲儿和兴奋。   令史廨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然身上,复杂难言。   张令史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上前道:“恭喜博士!竟能得公输先生如此推崇!真乃…真乃我将作少府之福啊!”其他令史也纷纷附和,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萧然淡然应对,宠辱不惊。他深知,这只是凭借技术实力赢得的初步认可,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但他也感觉到,周遭的环境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些隐形的壁垒和隔阂,在公输衍那深深一揖之后,显然松动了许多。   他看向程匠师和稷,发现他们胸膛挺得更高了,眼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光芒。一个初步凝聚的小团体,似乎因为这次意外的技术胜利,而变得更加稳固。   然而,就在这气氛略显缓和之际,一名身着不同样式官服、面色冷峻的吏员出现在令史廨门口,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萧然身上。   “敢问,可是技术博士萧然?”那吏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正是下官。”萧然心中一凛,认出这似乎是丞相府属员的服饰。   “丞相有令,”那吏员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封的竹简,递了过来,“闻博士精于工巧之术,特调阅阿房宫东区三殿近半年所有工卯记录及物料核验文书,命博士于三日内,校核完毕,并呈报其中是否有非常之处。相关卷宗,稍后会有人送至博士官舍。”   丞相府!李斯!果然来了!   萧然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接过竹简:“下官遵命。”   那吏员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廨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起来。丞相亲自下令,调阅具体工地的详细记录,并要求“校核非常之处”?这看似是重视其能力,实则更像是一次直接的考察,甚至…是钓鱼?阿房宫工程浩大,其中猫腻岂能少了?让他这个新来的、毫无根基的博士去查,无论查出什么,还是什么都查不出,都可能陷入极大的麻烦!   张令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怕被牵连。其他令史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萧然。   程匠师和稷脸上则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萧然握着那卷冰冷的竹简,感觉它比公输衍的模型更加沉重。   技术上的胜利带来的一丝暖意,顷刻间被这来自权力顶峰的寒意所覆盖。   真正的考验,从来都不只是在工匠之间。李斯的目光,已如冰冷的刀锋,悄然架在了他的颈项之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咸阳宫城的轮廓染上一片血色。   三日之期,校核近半年的详细记录…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别无选择。   “程匠师,”萧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看来,我等要挑灯夜战了。”   挑战已至,唯有迎头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