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程匠师与稷早早便候在了萧然的官舍之外。程匠师换上了一身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葛布短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焕发新生般的郑重。稷则依旧穿着刑徒的赭衣,但洗去了往日的污垢,显得清爽了许多,眼神中充满了忐忑与激动,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捆扎整齐的行李卷——那大概是他全部的家当。 萧然开门见到二人,微微点头。他没有多言,只是将两枚临时用木片刻划的凭信交给他们,这是他在职权范围内能给予的最初的身份证明,至少可以让他们在官署区内免受盘查。 “先去吃早饭,然后随我去官署。”萧然言简意赅。他注意到稷在看到官署食堂提供的、远比刑徒伙食精细的粟米粥和腌菜时,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吃得极其小心珍惜。程匠师虽显镇定,但紧绷的嘴角也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从最底层骤然跃入另一个阶层,哪怕只是边缘,所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 饭后,萧然并未立刻带他们去令史廨,而是先领着他们在官署区大致走了一圈,熟悉各主要廨署的位置、功能,以及哪些地方是他们可以活动的,哪些区域需要回避。他言传身教,告诉他们如何与不同等级的官吏打交道,何种态度是恭敬,何种是谦卑,何种又需要不卑不亢。 程匠师听得极其认真,仿佛在聆听最重要的技艺口诀。稷则更是努力记忆,生怕漏掉一个字。他们明白,这不仅是熟悉环境,更是学习在这架庞大官僚机器中生存的最初规则。 最后,他们回到令史廨。萧然向张令史正式引见了程匠师,言明其将作为自己的技术佐助,参与文书核验中的工艺可行性评估。张令史自然无有不从,立刻为程匠师在廨内角落安排了一个小小的位置,甚至提供了一块用于书写的木牘和笔墨——这对一个匠人而言,几乎是不敢想象的待遇。 至于稷,萧然则安排他跟随张令史手下的一名年轻令史,先从辨识公文格式、学习传递流程、整理归档竹简等最基础的杂事做起。这对略通文墨的稷来说,既是学习,也是融入这个文书体系的机会。 安排妥当,萧然便不再过多干涉,任由他们各自开始适应。他自己则回到案几前,继续翻阅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竹简,只是如今,他偶尔会将一些涉及具体施工工艺的疑难片段,单独抽出,交由程匠师参详。程匠师往往能凭借其丰富的经验,给出一些萧然仅凭理论难以察觉的细节补充或现实约束,两人时而低声讨论,竟有一种意外的默契。 这种新颖的合作模式,自然引来了廨内其他令史更多的关注。但有了昨日萧然展现的能力打底,加之程匠师态度恭谨、所言确有其据,倒也没人公然提出异议,只是那氛围,终究又微妙了几分。 午时刚过,一名小吏来到令史廨,并非寻张令史,而是径直走到萧然案前,拱手道:“萧博士,田大人有请,言有要事相商。” 萧然心中一动,吩咐程程匠师和稷各自安心做事,便随那小吏前往田昇的廨署。 田昇的廨署内,气氛却有些不同往常。除了田昇本人,还有另外两人。一人身着代表着更高官阶的深色官服,面色严肃,应是将作少府中地位仅次于监丞的某位要员。另一人,则让萧然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清癯,肤色因长年户外劳作而呈古铜色,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一切虚饰,直抵物事本质。他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粗麻短褐,脚下蹬着草鞋,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微的伤痕,一望便知是常年与斧凿刨锯打交道的手。他站姿挺拔,即便在两位官员面前,也并无多少卑怯之态,反而带着一种沉静而自信的气度。 此刻,这麻衣老者正眉头紧锁,盯着摊开在田昇案几上的一卷巨大图纸,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某处轻轻敲击着,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难题。 “萧博士来了。”田昇见到萧然,像是松了口气,连忙招手,“快来。正有一棘手难题,需博士一同参详。” 他指着那麻衣老者介绍道:“这位是公输衍先生,乃是将作少府首屈一指的大匠,尤擅复杂木构机关之术,素有‘鬼斧’之名。”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客套与敬重,显然这位匠人的地位非同一般。 公输衍!萧然心中一震。公输,这个姓氏在工匠领域意味着太多。公输班(鲁班)的传人?即便不是直系,也必是继承了其部分技艺与理念的学派传承。没想到在这秦将作少府内,竟藏着这样的人物。 “萧博士。”公输衍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向萧然,在他脸上的黥痕和年轻的容貌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和审视,但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无多少热络。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着一种长期沉默寡言后的质感。 “公输先生。”萧然也拱手回礼,态度不卑不亢。 “萧博士,”那位高阶官员开口了,语气凝重,“陛下欲于新辟之苑囿中,起一‘飞阁’,欲其复道行空,跨壑连山,势若飞虹。然其间需跨越一处深涧,涧宽逾十五丈,水下暗流湍急,难以立墩。公输先生虽精于构架,然如此大跨,亦觉棘手。昨日陛下问及进度,已是不悦。听闻博士有奇思妙想,故特请博士前来,共商对策。” 萧然看向那卷图纸。那是一幅用毛笔精细绘制的建筑草图,线条流畅,比例精准,显示出绘图者极高的技艺水平。图上所绘的“飞阁”,正是一座宏伟的廊桥式建筑,意图飞跃一道宽阔的峡谷,其结构复杂,斗拱层叠,正是典型的战国以来发展的高台楼阁延伸技法,但显然,跨越十五丈(约合现代三十多米)的深涧,对于完全依赖木结构本身强度和巧妙的榫卯来说,已接近甚至超越了此时技术的极限。 公输衍的手指,正点在那深涧之上,眉头紧锁:“涧宽且深,两岸土质虽坚,然水下无法筑基。若以常法,需于两岸筑巨台为基,伸出巨木为挑梁,层层叠涩,方能跨接。然如此,则工程浩大,巨木难寻,且结构笨重,有违陛下‘飞虹’之轻灵意趣。更要者,工期恐难如期。”他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点在关键处,显示其深厚的实践经验。 萧然凝视着图纸,现代结构工程师的灵魂瞬间苏醒。大跨度结构,无水中支点…这确实是古代木构建筑的难题。他脑中飞快地闪过各种方案:拱券?但秦代似乎尚未成熟应用于如此大跨度的桥梁。悬索?材料和技术条件都不具备。斜拉?更是天方夜谭。 “可否…采用桁架之法?”萧然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他尽量使用此时可能理解的语言,“不以巨木实心填充,而以较小规格之木材,组合成三角格构。譬如…”他拿起案几上一支闲置的毛笔,蘸了点清水,在图纸旁边的空木牘上快速勾勒起来。 他画的是一个最简单的三角形桁架示意简图,并标注出受力方向。“如此,中空而形不散,借三角之稳,化整为零,既可减自重,又能承重载。两岸筑台无需过于庞大,只需能锚固此桁架之端部即可。” 公输衍的目光瞬间被那简图吸引。他猛地凑近,几乎是屏住了呼吸,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全新力学理念的图形。他手指颤抖着,虚抚过那几个三角形格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三角…格构…中空承重…”他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猛地抬头看向萧然,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看穿,“此…此等思路…闻所未闻!博士从何得知?果真…可行?”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之前的冷淡和审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探究欲。作为顶尖匠人,他瞬间就意识到了这种结构形式可能带来的革命性变化! 田昇和那位高阶官员虽然不懂技术,但看到素来眼高于顶、被誉为“鬼斧”的公输衍如此失态,也明白萧然恐怕又提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顿时又惊又喜。 “原理上当无问题。”萧然保持谨慎,“然具体尺寸、木材选料、节点构造、如何施工架设,仍需公输先生这般大匠,依据实际情况细细推敲验证。”他将功劳和具体的实现难题,巧妙地推回给公输衍,既表示了尊重,也规避了全部风险。 公输衍死死盯着那简图,又猛地俯身仔细研究那飞阁原图,手指在两岸和深涧之间比划,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已完全沉浸了进去,口中不时迸出几个零碎的专业词汇:“…省料…减重…悬挑可更长…节点需强化…” 忽然,他停下手,再次抬头看向萧然,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博士此法,确是奇思!然,空口无凭!老夫需见实样!需计算!博士既提出此法,想必已有成算?可能给出大致尺寸、用料规格?” 这是一个直指核心的质问,也是技术者之间最直接的较量。光有想法不够,还需要有将其落地的具体方案。 廨署内顿时安静下来。田昇和那位官员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萧然。 萧然面色平静。他早有准备。昨日翻阅大量竹简,他对此时常用木材的力学性能、规格尺寸已有大致了解。他沉吟片刻,道:“取算筹来。再取《工律》中关于材分模数之规定卷宗来。” 算筹和竹简很快取来。在田昇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萧然跪坐于地,将算筹摆开,同时快速翻阅着材分制度的竹简,口中报出一个个数据:“假定涧宽十五丈,阁道宽三丈,预期承重…两岸土质承力按…”他结合有限的数据和现代力学估算经验,开始进行粗略的估算。 他的手指飞快地拨动算筹,进行着加减乘除甚至更复杂的开方运算,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公输衍一开始还带着审视,但随着萧然报出的一个个中间数据和最终得出的初步结论——主桁架高度、主要杆件所需的最小规格、节点处可能需要的铁件加固量…他的眼神从审视变为震惊,再从震惊变为一种深深的凝重。 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萧然的计算速度,甚至有些演算方法他根本看不懂!但那最终得出的结果,却又与他凭借数十年经验模糊感知到的方向隐隐吻合,甚至更为精确、大胆! “……故,初步判断,若能选用强度足够之巨木为弦杆,辅以…公输先生?”萧然报完一系列数据,抬起头,却发现公输衍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眼神中有惊叹,有困惑,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遇到真正对手般的灼热。 “博士…”公输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究竟师从何人?”这已是他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但这一次,含义截然不同。之前是怀疑和审视,此刻却是真正被其学识所震撼后的探究。 萧然放下算筹,微微一笑,依旧那套说辞:“野人遗慧,不足挂齿。萧某只是侥幸听得一二,略加推演罢了。其中谬误之处,还需先生斧正。” 公输衍死死盯着他,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不再追问,而是猛地一拍大腿,转向田昇和那位高阶官员,斩钉截铁地道:“大人!此法…或真可行!请允老夫即刻带人,按博士所拟尺寸,先制小型实样进行验证!若无问题,飞阁工程,难题可解!” 田昇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好!便依公输先生所言!所需人手物料,尽管调用!” 公输衍雷厉风行,抓起那张画有桁架简图的木牘,如获至宝,向两位官员和萧然匆匆一拱手,便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仿佛年轻了十岁,迫不及待地要去验证这全新的构想。 廨署内,田昇和那位高阶官员看着公输衍远去的背影,再看向一脸平静的萧然,眼神已彻底不同。如果说之前还有几分对“幸进”的疑虑,此刻已化为实实在在的重视甚至依赖。 “博士真乃国之大匠也!”高阶官员忍不住赞叹道。 萧然谦逊了几句,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展示了能力,意味着将承担更多的责任,也将卷入更深的漩涡。公输衍这样的技术大拿,可引为助力,也可能成为潜在的对手。而李斯的视线,恐怕也离自己更近了。 他告辞出来,返回令史廨。程匠师和稷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萧然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无事。 他坐回案几前,目光扫过那些浩繁的竹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墨家传人,公输衍…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