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孩子越来越多了。 每天都有新的透明影子出现在学校门口。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像大人,有的像小孩。但他们都一样——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矿工给他们起了个名字:“空的孩子”。 小乐觉得这名字不好听。 “他们不空。他们只是还没装满。” 林小念觉得小乐说得对。 这些孩子,不是空的。是新的。是刚出生的。是没有过去的。 他们需要时间。 需要经历。 需要—— 有人帮他们装第一样东西。 第一个装上的,是那个女孩。 她叫自己“小空”。 不是林小念给她取的。是她自己取的。 那天上课,林小念问他们:“你们想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回答。 沉默了很久。 然后第一排那个女孩举起手。 “姐姐,我叫什么?” 林小念看着她。 “你想叫什么?” 女孩想了想。 “我不知道。” 林小念指了指窗外。 “你看到什么?” 女孩看向窗外。 阳光,树,操场上的孩子。 “光。”她说。 林小念点头。 “还有呢?” 女孩看了很久。 “空。” 林小念愣了一下。 “空?” 女孩指着天空。 “那里,空的。可以装很多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林小念。 “我叫小空。好不好?” 林小念看着她。 那双眼睛,第一次有了东西。 不是记忆。 是愿望。 “好。”林小念说,“你叫小空。” 小空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 小空成了这些新孩子的“班长”。 不是林小念选的。是他们自己选的。 因为小空是第一个有名字的。 第一个有愿望的。 第一个——开始装满的。 每天,小空带着他们上课,下课,吃饭,睡觉。 每天,小空教他们看东西。 “这是树。” “这是阳光。” “这是风。” 他们学得很慢。但他们在学。 有一天,一个男孩指着小空的心口。 “这里,有东西在动。” 小空低头看。 什么也没有。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心跳。”她说。 男孩歪着头。 “心跳是什么?” 小空想了想。 “是你活着的意思。” 男孩把手放在自己心口。 “我也有吗?” 小空点头。 “你试试。” 男孩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 “有了。”他说。 小空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帮别人找到心跳。 林小念每天放学后都来看他们。 有时候带他们玩游戏。 有时候给他们讲故事。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陪他们看夕阳。 念念也来。 两个念念坐在一起,被一群空的孩子围着。 像两只大鸟,护着一群小鸟。 矿工有时候也来。 他教他们怎么跳绳——透明的身体从绳子里穿过去,再穿回来,怎么也绊不到。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小乐也来。 她教他们怎么笑——真正的笑,不是乐园里那种标准的。孩子们学得很慢,但每次有人学会,小乐就高兴得像自己学会了一样。 陈副局长也来过一次。 她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孩子。 很久很久。 然后她问林小念: “他们会长大吗?” 林小念想了想。 “会。但可能和我们不一样。” 陈副局长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林小念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她不是铁娘子。她只是不会哭。 但现在,她好像有点会了。 有一天,小空来找林小念。 “姐姐,我有问题。” 林小念看着她。 “什么问题?” 小空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有时候会疼。” 林小念的心揪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小空想了想。 “看到别人的时候。他们有那个——光点。我没有。” 林小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光点。 “你看。” 小空低头看。 光点里,爸爸抱着五岁的她,站在大榕树下。 “这是我最珍贵的记忆。”林小念说。 小空盯着那颗光点,眼睛里的光,比之前亮了一点。 “疼吗?”她问。 林小念愣了一下。 “什么?” 小空指着她的心口。 “你没有这个的时候,这里疼吗?” 林小念沉默了。 她想起爸爸刚走的时候。 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 那些偷偷哭的早晨。 那些“疼”。 “疼过。”她说。 小空看着她。 “后来呢?” 林小念想了想。 “后来,有人帮我。” “谁?” 林小念指了指周围。 矿工,小乐,陈副局长,沈默,妈妈—— 还有念念。 “他们。”她说。 小空看着那些人。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也想要。” 林小念看着她。 那双空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东西。 不是记忆。 是渴望。 渴望被装进去。 渴望被填满。 渴望—— 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那天晚上,林小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空地上。 没有灰雾,没有裂隙,没有光。 只有一片空。 和无数透明的孩子。 他们围着她,看着她。 不说话。 只是看着。 然后小空从人群中走出来。 “姐姐,”她说,“我们想求你一件事。” 林小念看着她。 “什么事?” 小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些孩子。 “帮我们装满。” 林小念愣住了。 “怎么装?” 小空想了想。 “像你装我们一样。” 她指了指林小念的心口。 “用这个。” 林小念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光点。 是别的。 是—— 是那些她给出去的东西。 那些她教给他们的东西。 那些她分享的东西。 那些—— 她自己。 林小念醒了。 天还没亮。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远处,学校的操场上,那些透明的孩子还在。 坐着,站着,躺着。 等天亮。 等上课。 等她。 她突然明白了。 那些孩子,不是来学东西的。 是来帮她的。 帮她记得。 记得自己是谁。 记得自己有什么。 记得自己—— 可以给出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