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来得急,林小棠推窗时,一片雪花正巧落进她掌心。
“主子,暗卫二组回来了。“卫统领的声音裹着寒气撞进暖阁,楚昭然搁下茶盏的动作顿了顿——他分明记得,三日前派去陆家钱庄的暗卫,原定是五日后才该传回消息。
林小棠转身时,指尖的雪已经化了,凉意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她望着卫统领腰间沾着的雪屑,突然想起昨夜预知里那团火光——不是烛火,是焚纸的焦味,在鼻腔里烧出刺疼。
“陆家钱庄的账册,被烧了。“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发沉,“暗卫赶到时,库房还在冒烟,灰烬里只扒拉出半张残缺的地契。“他从怀中摸出个油布包,展开是半片焦黑的纸角,隐约能看见“云州““矿脉“两个字。
林小棠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早料到陆家会动手,却没料到会这么快。
三天前她让楚昭然派暗卫,原想着就算陆家要毁证据,至少能截下些蛛丝马迹,可对方竟连一夜都不肯等。
“他们在怕什么?“她对着那半张地契喃喃,忽然想起老周头投河前塞给徒弟的半块玄铁令牌,想起柳姑娘说的线人标记——那些线索像散落的棋子,此刻在她脑子里“咔嗒“一声,拼成了模糊的轮廓。
“陈公子那边有消息。“楚昭然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他手中的密报还带着体温,是陈公子的暗卫用信鸽送来的:“被陆家的死士围了,跳了护城河才脱身,现在在城南破庙养伤。“
林小棠猛地攥紧密报,纸角刺得虎口生疼。
陈公子是世家子弟里最游手好闲的一个,从前只爱听戏斗蛐蛐,上月老周头被灭口时,他蹲在义庄守了整夜,就为等老周头的徒弟来取令牌。
她原以为世家子的血性不过三日,却不想他真能摸到陆家在族学里的眼线。
“我去看他。“她转身要拿斗篷,手腕却被楚昭然扣住。
他指腹碾过她眼下未消的青影,声音像浸了雪水:“你昨夜用了预知,现在连路都站不稳。“
林小棠想反驳,可喉间突然涌上腥甜——她忘了,每次用预知后,除了短暂失明,还会有三日的虚症。
昨夜她硬撑着看了那片染血的军防图,此刻连指尖都在发抖。
“卫统领,带两坛烧刀子,三贴金创药。“楚昭然松开手,对卫统领道,“告诉陈公子,他要的那幅《百骏图》,明儿让人送到破庙。“
卫统领领命退下时,门帘又被掀开。
柳姑娘的丫鬟小桃浑身湿透,抱着个布包撞进来,发梢滴下的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痕:“姑娘在西市被劫了!
他们抢了证据就跑,姑娘追的时候摔进了冰窖......“
林小棠只觉耳边嗡鸣。
她抢过布包,里面是半块染血的帕子——是柳姑娘的,绣着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是前日她教柳姑娘绣的。
“他们怎么会知道她今天去西市?“楚昭然的声音冷得像淬了霜,他伸手按住林小棠发颤的肩膀,“小棠,这说明我们身边有内鬼。“
内鬼。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林小棠心口。
她想起三日前在演武场,她不过是当着卫统领的面说了句查陆家钱庄;想起昨日清晨,她和柳姑娘在药铺说要去西市找卖香料的老贾——老贾的香料铺,正是神秘势力用来传递消息的暗桩。
“是我疏忽了。“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烧着团火,“昭然,把这三个月所有接触过我们计划的人列个单子。“她转身翻出案头的羊皮地图,用朱笔在北境城中心画了个圈,“陆家、云州矿脉、老周头的令牌、柳姑娘的线人标记......这些全串起来,像不像在护着什么?“
楚昭然凑过来,目光扫过她笔下的痕迹。
北境城地下有条古河,传说当年开朝皇帝曾将一批军资埋在河底的溶洞里,后来河水改道,溶洞位置成了谜。
他忽然想起暗卫从灰烬里扒出的“云州矿脉“,云州正是古河源头所在。
“你是说......“
“宝藏传说。“林小棠截断他的话,指尖重重按在地图上的“云州“二字,“老周头是护矿队的,柳姑娘的线人在码头当搬运工,陈公子的表弟在兵部管军防图——他们接触的,都是能定位古河溶洞的线索。“她抬头时,眼睛亮得惊人,“陆家烧账册,劫柳姑娘,围陈公子,不是怕我们查到他们贪腐,是怕我们顺着线索,找到那批传说中的宝藏!“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林小棠掀开窗帘,一片带血的纸笺正钉在廊柱上,箭头还在微微颤动。
“再查下去,林姑娘的药铺,该变成老周头的义庄了。“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林小棠捏着纸笺的手青筋暴起,她能闻到上面的血腥味——是新鲜的,可能就来自某个被灭口的线人。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楚昭然突然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心口:“怕吗?“
“怕。“林小棠如实说。
她怕陈公子的伤,怕柳姑娘的寒症,怕下一个倒下的是药铺里跟着她学制药的小徒弟。
可她更怕,怕三日前预知里那片染血的军防图变成真的,怕北境的雪还没停,边境的烽火就先烧起来。
“但他们越怕,说明我们越对。“她抽回手,将纸笺扔进炭盆,火舌卷着字迹往上窜,“昭然,明日让暗卫去查云州地方志,重点找古河改道的记录。“她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嘴角勾起抹笑,“他们不是要下雪吗?
那就让这场雪,把该埋的都翻出来。“
楚昭然望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忽然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
三天前在演武场,她说“等这场雪,等了三年“,此刻他终于懂了——她等的不是雪,是雪落之后,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东西,都要跟着雪水一起,流到光天化日之下。
雪越下越大了。
林小棠推开窗,任雪花落满肩头。
她想起昨夜预知里那片染血的军防图,图上的北境防线,正对着云州古河的方向。
“小棠。“楚昭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少见的柔软,“无论如何,我都在。“
林小棠转身,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她知道,他说的“在“,是就算整个北境与她为敌,他也会站在她前面;是就算那批传说中的宝藏能掀翻半个朝堂,他也会陪她一起,把该讨的公道,一桩桩讨回来。
炭盆里的纸笺已经烧尽了。
林小棠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忽然想起柳姑娘被抢的证据里,有半块带泥的陶片——那是古河溶洞特有的红陶,她前日才教柳姑娘辨认过。
雪还在下。但她知道,等这场雪停了,该来的,终究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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