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仍在簌簌落着,沾在苏婉晴鬓边未及捡回的珍珠上,倒像是替那破碎的星子裹了层霜壳。 她金钗上的血珠正顺着李侍郎继室的脖颈往下淌,在雪地上洇出个暗红的月牙。 赵鸿儒的护卫刚要再逼近些,街角突然传来清脆的甩拂尘声——“都给老奴住手!“ 陈忠裹着明黄镶貂皮的大氅,带着四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院子。 他腰间的玉牌撞在门框上,发出“当啷“一声,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抖落的雪块正砸在苏婉晴脚边。 这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像根银针,瞬间扎破了满院的血腥气:“圣上口谕到——赵鸿儒,苏婉晴,尔等在京畿重地持械相斗,目无王法! 即刻收兵,违者以谋逆罪论处!“ 赵鸿儒的手指在檀木盒上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抬眼时,眼角的皱纹里还凝着方才的冷笑,此刻却硬生生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公公,这是臣赵府家事......“ “家事?“陈忠甩了甩拂尘,拂尘穗子扫过赵鸿儒绣着蟒纹的官服,“赵大人可知陛下在御书房等了您三封捷报? 北境粮草案还没审清,东市又闹起米价,您倒有闲心在府里演全武行?“他突然提高声调,将圣旨往空中一扬,“接旨!“ 苏婉晴的金钗“当“地坠在雪地里。 她怀里的李侍郎继室趁机踉跄着扑向自家护卫,发间珠翠噼里啪啦落了一路。 苏婉晴盯着脚边的金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分明看见赵鸿儒方才眼里的志在必得,怎么这老太监偏在她要鱼死网破时杀出来? 林小棠缩在楚昭然身侧的廊柱后,望着陈忠腰间晃动的明黄丝绦,嘴角微微上扬。 她早该想到的,皇帝最擅借势——赵苏两家斗得越狠,皇权的绳子就能勒得越紧。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楚昭然的乌鞘剑已归鞘,剑穗却还在风里小幅度地抖,像在应和她此刻雀跃的心跳。 “昭然,“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您说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楚昭然低头时,眼尾的红痣扫过她的发顶。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的毛边,指腹擦过她耳尖的薄红:“陈忠怀里的暖炉还冒着热气,马蹄印子从皇宫到赵府,恰好是半柱香路程。“他的声音很低,混着呼吸的热气落在她耳边,“有人比我们更早递了消息。“ 林小棠忽然想起方才预知里那抹猩红——原来不是苏婉晴的血,是皇权这把刀割破世家血管时,涌出的第一滴血。 她摸出袖中凝着血的玉珏,碎片在掌心硌出个浅印。 赵鸿儒此刻正跪在雪地里接旨,后背挺得像根冻硬的竹竿;苏婉晴则扶着廊柱慢慢站起,鬓发散了半张脸,倒真像极了被欺负的弱质女流。 陈忠宣完旨,将圣旨往赵鸿儒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他经过林小棠藏身的廊下时,忽然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又迅速移开。 等老太监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赵鸿儒“砰“地将圣旨摔在石桌上,檀木盒“咔“地裂开条缝——里面半块玉珏的反光,恰好映出他扭曲的脸:“好个圣上口谕,好个谋逆罪!“ 苏婉晴弯腰捡起金钗,用帕子仔细擦着上面的血。 她抬头时,眼尾扫过赵鸿儒,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公公说的是,这不过是赵府家事。“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堂叔既然心疼护卫,侄女这就带陪嫁的暗卫回院子。“她转身时,绣着并蒂莲的裙角扫过满地狼藉,踩碎了半枚染血的珍珠。 林小棠望着两人各自带人退向东西两侧,忽然拽了拽楚昭然的衣袖:“您看赵大人的护卫。“ 楚昭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赵鸿儒的亲卫正不动声色地收走地上的断剑、带血的帕子,连李侍郎继室踢翻的茶案都被重新摆正。 雪地上的血迹被新落的雪盖住,只余几处深褐的暗斑,倒像是谁不小心撒了点梅汁。 “他们在毁证据。“林小棠的指尖轻轻叩着玉珏,“赵鸿儒怕陛下查得太细,苏婉晴......“她忽然笑了,“她方才擦金钗的帕子,绣着赵府的云纹。“ 楚昭然低头看她,雪光映得她眼底亮堂堂的:“小棠又在算计什么?“ “分化。“林小棠将玉珏收进袖中,“赵苏两家表面是叔侄,实则各怀鬼胎。 今日这一架,赵鸿儒折了二十个护卫,苏婉晴丢了陪嫁的珊瑚树——“她抬手指向院角被砍断的珊瑚枝,红得像要滴出血,“他们都需要找补。“她歪头看他,“您说,若是让苏婉晴知道赵鸿儒私藏了北境军粮的账册......“ 楚昭然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你总爱把水搅浑。“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但本王就爱瞧你搅浑水的模样。“ 林小棠的耳尖“腾“地红了。 她刚要开口,忽觉后颈一凉——那是被人盯上的直觉。 她迅速抬眼,正看见西墙根的雪地里,有片阴影晃了晃。 那阴影比夜色更浓,比雪色更沉,像团被风吹散的墨。 楚昭然的手瞬间按上剑柄。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西北方向,三个。“ 林小棠眯起眼。 她看见那团阴影里伸出只手,指尖在墙上划了道极浅的痕迹——是赵府暗卫的暗号。 她忽然想起今日第三次预知时,雪地里曾闪过玄色衣角,当时只当是护卫巡逻,此刻想来...... “昭然,“她轻声说,“赵鸿儒的护卫里,混进了生面孔。“ 楚昭然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乌鞘剑在鞘中发出轻鸣:“本王的暗卫今早回报,赵鸿儒上月往漠北送了三车盐。“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漠北除了马贼,还养着些见不得光的——“ 西墙根的阴影突然散了。 林小棠望着那片空了的雪地,忽然觉得预知里的血色又浓了几分。 她摸了摸袖中的玉珏,碎片上的血渍还带着体温——有些秘密,该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