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青竹坡的老槐树已落了一层白霜。 林老爷裹着灰布棉袍缩在树后,指尖深深掐进树干——树皮扎得掌心生疼,却比不过怀里玉牌的分量。 那是他当年亲手给发妻雕的并蒂莲,如今沾着暗棘地牢的霉味,像根刺扎在他心口。 “老爷,马蹄声近了。“伏在草丛里的护院压低声音。 林老爷喉结动了动,望着山道上那抹玄色披风。 楚昭然的身影在雾里像把出鞘的剑,而他身侧的林小棠,正踮脚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眼尾弯成熟悉的月牙。 那是他最后一次抱她时,她看糖葫芦的眼神。 “爹。“林小棠的声音突然清晰。 林老爷浑身一震,抬头正撞进女儿清亮的眼。 她没像从前那样扑进他怀里,而是站在楚昭然半步之后,指尖轻轻搭在他腰间的匕首柄上——那是她十二岁时偷偷刻的,柄上还留着歪歪扭扭的“棠“字。 “您藏在老槐树上的弩箭,弦松了三根。“林小棠笑了笑,“白影的信鸽说,西三东七的伏兵,东头第三棵竹子后面的兄弟,鞋跟沾着城南药铺的朱砂。“她往前走了半步,楚昭然的披风跟着扬起半角,正好替她挡住林老爷身后晃动的刀光,“您让护院往茶里下的蒙汗药,是我上个月在药铺教张婶配的,火候差了三分。“ 林老爷的膝盖一软。 他望着女儿袖中若隐若现的药囊,想起昨日暗棘押着他去看发妻的骸骨——那具被丢在乱葬岗的尸骨,肋骨上还插着半支箭。“小棠...“他声音发颤,“他们说...说只要你死在这,就把你娘...“ “我知道。“林小棠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个锦盒。 盒盖掀开的刹那,林老爷的呼吸都停了——里面躺着半枚玉珏,正是他当年给发妻的定情信物,断口处还留着他刻的“生死相随“。“白影昨夜潜入暗棘地牢,“她将锦盒塞进林老爷手里,“您夫人的骸骨,此刻正在北境军的马车上,由十五个暗卫守着。“ 林老爷的手剧烈发抖。 锦盒“啪“地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额头重重磕在树根上。“爹对不起你...“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当年你娘走后,我...我怕林夫人容不下你,才装着不疼你...“ “现在说这些,晚了吗?“林小棠蹲下来,替他擦去额角的血。 楚昭然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四周——早有暗卫从树顶跃下,将躲在竹丛里的伏兵全部点了穴。 林老爷抬头看她,忽然发现女儿眼里没有怨恨,只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不晚。 您现在要做的,是帮我们把暗棘连根拔起。“ 山风卷着雾掠过老槐树。 林老爷望着女儿身后那片玄色披风,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抱着襁褓里的小棠在庙会挤来挤去时,也见过这样的目光——那是他发妻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要护好小棠“时的目光。 “我...我知道暗棘的密道入口。“他抹了把脸,“在望楼的第三块青瓦下,有块能活动的砖。“ 同一时刻,望楼上的神秘人正捏碎第三只茶盏。 青瓷碎片扎进掌心,他却恍若未觉,盯着脚下那只被扯断腿的信鸽——白影的标记还挂在鸽脚上,染着血。 “黑煞。“他声音像浸了冰,“去青竹坡。 活要见人,死...“他指腹蹭过染血的信鸽脚环,“死要见骨。“ 黑煞单膝跪地。他腰间的鬼头刀嗡鸣一声,像是应和主人的杀意。 林小棠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自从在密室里那阵预知后,她总觉得眼底有团火在烧。 此刻蹲在老槐树下,她望着林老爷颤抖的背影,突然眼前一黑——是预知要来了。 “小棠!“楚昭然的手立刻扣住她的腕。 林小棠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这次的黑暗比以往更漫长,头痛像有人拿锤子砸她的天灵盖,但在意识模糊前,她看清了: 望楼的密室里,神秘人赤着上身,后背布满诡异的青纹。 那些纹路顺着脊椎游走,最后汇聚在他后颈的朱砂痣上。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正好照在他掌心的青铜罗盘上——指针停在“子“时。 “子时三刻,离火位。“有个沙哑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他的功法要借月光引火,错过这个时辰,青纹就会反噬。“ 剧痛来得快去得更快。 林小棠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被楚昭然抱在怀里,他的玄色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来。“看到什么了?“他声音发紧,拇指抹掉她额角的冷汗。 林小棠喘了两口气,抓住他的衣襟:“神秘人的弱点在子时三刻。 他需要月光引火练功,过了这个时辰,青纹会反噬。“她摸到他腰间的匕首,柄上的“棠“字硌着她的掌心,“现在是未时,我们有六个时辰。“ 楚昭然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声音却冷得像北境的雪:“暗卫已经控制了青竹坡的伏兵,林老爷的密道能用。“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让影一送你回营地,你...“ “不行。“林小棠打断他,指尖戳了戳他胸口的玄铁护心镜,“我要和你一起去望楼。“她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突然笑了,“你忘了? 我袖里还藏着你给的十颗透骨钉,当年在药铺,我可是用陈皮练了三个月准头。“ 楚昭然的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最终只是将自己的玄铁匕首塞进她手里:“刃上淬了鹤顶红,不到万不得已...“ “我知道。“林小棠握紧匕首,柄上的“棠“字贴着掌心,像颗跳得极快的心跳,“要捅就捅后颈的朱砂痣。“ 望楼的飞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楚昭然带着暗卫翻上墙头时,林小棠正趴在他背上,用他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 她望着远处逐渐沉下去的夕阳,忽然想起预知里那个画面: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新坟前,碑上的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昭然。“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等解决了暗棘,我们去给我娘迁坟好不好? 要立最大的碑,刻上'林府夫人沈氏之墓',还要...“ “好。“楚昭然的脚步顿了顿,反手将她抱得更紧,“要刻你的名字,要刻我的名字,要刻满她爱吃的糖霜山楂。“ 墙内突然传来刀剑相撞的声音。 黑煞的鬼头刀劈开夜色,刀光映得林小棠眼里发亮。 她摸了摸袖中的透骨钉,又摸了摸楚昭然腰间的玄铁匕首——上面还留着她的指甲印。 望楼第三层的窗户突然亮起灯火。 神秘人站在窗前,望着墙下的人影勾了勾唇。 他摸出怀里最后半枚玉珏,对着月光照了照——断口处“生死相随“四个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林小棠。“他轻声说,“你以为抓住了我的弱点?“他转身走向密室,后颈的朱砂痣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红,“可你不知道,子时三刻的月光,会先烧穿你的心。“ 楚昭然的玄铁剑已经出鞘。 他望着望楼顶层的灯火,将林小棠护在身后,玄色披风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暗卫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刀出鞘的声音像连成一片的潮水。 林小棠望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 她摸了摸袖中楚昭然刚塞给她的定神丹,又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药囊——里面装着她新配的迷魂散,还有十颗透骨钉。 望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黑煞的鬼头刀划破空气的尖啸中,楚昭然握着林小棠的手,带着暗卫冲进了望楼。 神秘人的密室里,青铜罗盘的指针正在缓缓转动,离“子“时三刻,还有最后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