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的雨。 放学后,清见手里转着笔望向窗外,这两天窗外总是一样地死气沉沉,令人只觉无聊。中午从橘那里,他大致得知了天野昨天卷入的是什么麻烦,又是被什么样的人给惦记上了。 不过,橘为难地说,有些事琴吹也没告诉她。 “琴吹同学这两天都没有来呢……”前排,佐仓的声音经由沉闷的空气,远远传来,“这样她的功课又要落下了。” 清见转头看去。 “也不用担心吧?反正她成绩很好。”偷懒没去训练的藤井,在她边上翘着椅子无所事事。 “可是等她回来,期末考说不定都开始了。”佐仓忧心忡忡,“藤井君要是不复习,能不能帮忙跑一趟,把这份笔记送给琴吹同学呢?” “我?”他转头看清见。 “我知道那家伙住哪。”清见已经走到了两人边上,“不介意的话,可以由我代劳。” “还是牧之原同学可靠呢。”佐仓笑着递出笔记,“那就有劳了。” 藤井背着她比了个大拇指。 “藤井君,把这个做了。”她头也不回地拍了张试卷在他面前。 清见在上次的公寓楼下停好车。抬头望去,空中阴云密布,整栋楼黑漆漆的,哪户人家看起来都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上楼来到上次琴吹指给他看的地方,确认过门上的姓氏后,掏出笔记按响门铃。 他等了一会。 那家伙是不在吗?还是在睡觉?正当他担心这次可能要无功而返时,屋里传来了懒洋洋的脚步。 “又找不到钥匙了吗,初佳?”琴吹抱怨的声音由远及近,“我还要看电视……” 门开了,清见看见一个套着大码睡衣,抱着小狮子抱枕,黑框眼镜压着黑眼圈,长得神似琴吹的瘦弱女生在面前打哈欠。 “打扰了,我找琴吹风希……”他迟疑着。 不对,从狮头兜帽里漏出的几缕金发,还有刚才的声音判断,眼前的女孩应该就是琴吹本人。 不过……总感觉比他印象里的要小一号。 “牧、牧之原清见?!”她一下子精神起来,极其熟练地报出他的全名,双颊飞红,连忙用抱枕挡住,“你……你转过去!” “抱歉……”他听话地转身,不知为何还道了歉。 “刚才看到的全部忘掉!”抱枕后的声音闷闷的。 “看到什么?” 一只被掀翻过来,毫无防备的寄居蟹。 “别装傻,你明明就知道!心里话都漏出来了!” “超能力者啊你?” “我要是超能力者,首先就把你的眼睛摘下来!” “你就不能抹除记忆吗?” “都这样了你还要跟我顶嘴!”她吸吸鼻子,“你到底找我干嘛?没事快滚!” “来送笔记。” “笔记,你?”就算这样琴吹还不忘“哼”一声,不过“哼”得不太成功。 “班长的。” “那个班长真爱操心呢……真是——算了,我改天准备一份礼物谢谢她吧。” “那我滚了。”他背对她递出本子。 本来是有事要问的,不过眼下可问不出来。 “不准滚。”琴吹没有抓住笔记而是抓住了他的手腕,“手上握着我的把柄,肯定在盘算怎么拿捏我吧?你想得美——进来,让我好好收买你!” 他被琴吹硬拽进屋——这么说也不对。这家伙气势很足力气却很小,好像他一挣脱她就会摔倒的样子。他迁就着她才跟了进来。 “你的脚比较大吧?”她拿起玄关仅剩的一双拖鞋丢他脚下,“给你穿小鞋。” “谢谢——家里只有你一个吗?” “还有个擅自拿我当妹妹养的家伙啦,不过她出门去了还没回来。”她光着腿走向客厅,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侧头乜他,把睡衣的下摆又往下扯了扯,“你不准动不好的心思,变态。” 清见脱下鞋关上门,来到客厅的时候琴吹正忙着和满茶几的垃圾搏斗。 闲着也是闲着,来进行一下战况报告吧——在茶几上,一共有: 1瓶喝了一小半的牛奶,1升装,瓶盖危险地虚掩着;1袋原味薯片,40克装,包装袋还胀鼓鼓的;各种各样的小零食,如散落的群星般不计其数,基本上刚拆开就被随手丢掉了。 简而言之: 琴吹风希,是一个在地狱里存活至今的女人。 真叫人肃然起敬。 “啊,真是的!”琴吹一拿起那袋薯片,客厅里就下了一场薯片雨。她气恼地把空包装塞进垃圾桶,还踩了两脚才急匆匆跑进走廊,在身后摔上了门。 清见和垃圾们面面相觑。 他无言环顾。整间屋子的灯好像都亮着,窗帘却拉得死死的。沙发上团着条白被子,抱枕坐在其间,落魄得仿佛一只流浪到北极的狮子。对面的电视下摊着一堆DVD,屏幕里国崎往人、远野美凪与满在天台防护网的两端,背对背站着。 可别的地方又整洁得出奇,用手摸上去连灰尘都不会有,令人不禁感叹——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中间这处战场的人,究竟拥有何等恐怖的破坏力。 想到这里,清见瑟瑟发抖——因为空调开得实在是有点大了。 他走去拿了扫帚过来。虽然是被琴吹“请”进来的,但再不做点什么热热身,感觉自己也要流浪到北极去了。 清见把光碟装进对应的盒子,打扫干净地上的薯片,拧紧牛奶瓶的瓶盖,再把茶几上的垃圾分门别类塞满垃圾桶——只是做完这些,好像就过去了1亿年——客厅总算有点客厅的样子,他也终于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清见拄着扫帚,欣慰地看着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仿佛一名质朴的老农在审视自己的瓜田。 要是再整理好被子,然后拉开窗帘,这间屋子看起来还能更完美一点——不过这些他就不敢去碰了。 不行,又冷起来了。 话说过去了这么久,琴吹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家伙嘴上说着要收买他,实际却根本不见行动,该不会是自己正埋头睡大觉,把他晾在这里等着冻死吧? 再考虑到想以这样的温度冻死人,需要花去的漫长岁月…… 这是何等恶毒的折磨? 当他还在思考死亡和琴吹何者会率先到来(如果不是同时到来)时,身后的门打开了。 “让你久等了。”回头看去,琴吹站在门前,一只手有点不自然地抓着门框,“不要误会了,我才没把时间都花在打扮上——” 她满不在意地别过头去。 “那个啊……你,就没什么感想要说吗?” “哦……” 他于是认真打量了她一眼——轻纱般的白衬衣、深蓝色的背带连衣裙,简单清新的配色,让人想起云与夏日的大海。原本打结的长发也梳过了,自然地披至腰间,宛如一段金丝的绸缎。 看起来除了随便换了身衣服什么都没有变,但是又什么都变了。清见发现她脸上多了层淡淡的血色,也许这才是唯一变化的地方。 “眼镜呢?”他有点好奇。 “平时不戴的,反正也看得清黑板——”她勾着食指挠挠脸,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就这些?” “有点像刚才的你的姐姐。”他诚恳地说。 实际上以他平日里对她的印象,应该说刚才的那个像妹妹才对。不过……那个才更接近真实的琴吹吗? 还是应该说,这一个更接近她理想中的自己呢? “这算是称赞吗……”她在胸前拨弄着头发,“你就不能坦率说出自己的想法吗?” 这两句话是一回事? 而且,该怎么回答才好?对于自己的修饰是虚伪的,可为之努力的心情又是真实的。真实的琴吹与她的心情——无论如何,他都要否定其中之一。 “说了你可能不爱听。”他好心提醒。 “那你一定要说!” “好吧——”他想了想,“感觉就像……一只垃圾堆里的洋娃娃。” “垃圾堆……”琴吹抱膝坐在墙角。 一般人会把重点放在那里吗? “洋娃娃到哪都是洋娃娃吧?他赶紧找补,“不如说在垃圾堆里反而更——” “什么啊……难道说这些年来,你都是用这套拙劣的伎俩哄骗女孩子的吗?” “是你让我坦率地——”他有点冤枉。 不,这是借口。 刚才反而是他为了回避什么似的,口不择言才说了那种伤人的话。 “是我失言了,抱歉。” “是‘谢谢’。” “什么?” “不是有种说法,能说‘谢谢’的时候,就不要说‘抱歉’吗?”她幽怨地盯着他,“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这跟上次说的不一样吧? 但是,清见还是认真地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这时给了他一股难以言喻的重压,不过—— 还有别的什么。 “谢谢。”他没有移开视线。 “姑且原谅你吧。”她低头去玩脚趾。 结果说了这么多,不还是想听道歉吗?——虽然这么想着,他却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