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树下,北村在身旁插着刀,独自坐着赏樱。 “樱花的花期只有短短几天。它们盛放,像是明天就会死去一样,然后凋零。”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他也不回头,“明白我的意思吗,佐藤?” “我……” 雄马到底还是跟了过来,尽管不知道这一切自己该如何面对。 “开始吧。”天野拔刀上前。 “也是时候了——佐藤,这是最后一节课,你要看好了。” “是,师……” 已经不是师傅了。 “也许我该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北村抽刀站起,转身时左手拔起刀鞘,随手抖去鞘上的泥土,“二天一流免许皆传,‘剑鬼’北村弦次郎,参上。” 天野无言地盯着他。北村闭目颔首,左手举鞘向前,右手把刀以胁构藏于身后。连绵的花雨帷幕般从天而落,很快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巍然不动,像是雕塑。 雄马眼见天野在北村面前来回游走,手中构型变换,迟迟没有出手。他知道她在寻找进攻的契机,但他不明白她究竟在畏惧什么——好像北村仅仅站着就威仪具足,在呼吸之间,她的剑路就被封死了。 雄马只觉脸上有汗水滑下。 “不动手吗?”沉默半晌,北村突然睁开眼睛,“那我先上了。” 话毕,再无一丝声音,落樱的帷幕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十字,十字的下摆泼墨般刺向天野。但是天野的身影已不可见,只有纷乱的花雨和眩目的剑光,还能隐约印下她的轨迹。 雄马目瞪口呆。在他面前,空中仿佛展开一卷由鬼神即兴挥洒的缭乱字帖。它以剑为笔,以落花为纸,一钩一划,都透出极致的杀意。世上再无如此富有杀意的美,也无如此侘寂的杀意。凡人无法读懂这样恣意飞扬的文字,只会震撼于字里行间的肃杀。 他想起北村的教诲,拼命集中精力,这才终于看出一点门道。天野在前闪转腾挪,每次闪避,都在八方布下繁花般的剑光。北村刀鞘并出紧随其后,如果说前者的剑术光华夺目,那他的剑则朴素得如同她的注脚。 但是无论多少次,天野的剑光总在北村的刀或鞘上破碎,化为一把真刀被他挡下。北村双手攻守相生圆融无缺,仅仅是重复最简洁又最准确的斩切,就已令人无从招架。 二天晒日,二天一流!这是剑圣宫本武藏的绝学,是极致的剑,也是雄马无缘得见的世界。 随着最后一记交锋的余音,两人远远地分立庭院两端。在他们之间,巨大的花幕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锯刃硬生生截断,这时重又垂下。 天野气喘吁吁地望着雄马这边,手中刀刃残缺。随着每次呼吸,她的双眼涨潮般灼红。 “刚才演示的,看见了吗?”北村背对着他,若无其事地问。 “看见一些。” “一些就够了,接下来才是重点。”北村提高了声音,“天野姑娘,我先前告诉过你——剑是穿梭于死生两界的信使。使剑之人,要有置之死地的气魄。一旦心生犹豫,剑便死了。” 听见这话,天野闭目沉思了一会。 “我明白了。”眼睛睁开时,上面的红光已经褪去。 “既然明白了,就用自己的话说一遍。” “是。” 她反手把刀搭在左臂,均匀地调整呼吸。 “小时候,妈妈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她曾经为了好玩,在某个破落的神庙打了一个无解的结。事情传开后,多少智者慕名前来,结果都无功而返。于是他们感叹,这个绳结是神明留下的试炼,谁具有解开它的智慧,谁就能征服这个纷乱的世界。” 她不紧不慢地纳刀,直到刀镡与鞘咬合,发出一声悦耳的轻响。 “直到有一天,某个年轻人来到神庙。面对无解的绳结,他说:‘征服世界之人,不会在一个绳结前止步!’于是他一剑把它斩开,从此踏上亚洲的土地。” 北村无言地摆出架势。在他对面,天野悠长地呼吸着,低头凝视腰间的刀柄,仿佛出神。 “看你的了,天野。”雄马身旁,牧之原表情凝重。 “琉璃觉得,这次是天野同学会赢。”搀扶着他的女孩笃定地说。 谁也不再说话。死一般的寂静里,雄马望着蓄势待发的两人,不知道自己更希望谁活下来。北村已经承认了自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剑鬼,按理说他不该犹豫。 可是…… 池中的惊鹿“哒”地敲下。 “所以,犹疑、恐惧或是命运——面前的一切,全部斩断就好了!” 天野的怒喝犹如当头一棒惊醒了他,死一般的寂静转瞬就被打破。满地的落樱随风卷起,仿佛一条游龙在舒展自己的身躯。观战的三人只看见樱花中两道虚影擦肩而过,一切似乎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最后的胜负来得出奇地快,像是一部老式剑戟片,真正的交锋不过闪电般的一瞬,极简极净。 天野半跪在地,右手向外轻拂,完成血振的动作。她的仪态极尽庄重,仿佛礼拜。 一抹鲜血从刀尖应手挥落,没入粉白色的花海。 在她身后,北村一丝不苟地还刀入鞘,然后才用刀撑着自己慢慢坐下。 “过来。”他依然神态自若。 这话是对雄马说的。 “以后你就得靠自己了。”见他上前,北村递出刀柄,“你已经荒废了一整个春天,不要再错过夏天。” 雄马默默接过刀,不知道该说什么。金属材质的刀鞘入手冰凉,刀柄上却残留着一丝余温。他怔了怔,想起自己初见北村那天,也是相似的情形——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们欺负我的朋友。” “愚蠢。” “可是你就能打败他们。” “你不是我。” “那我会变得跟你一样厉害!总有一天,我会把欺负我们的人,全部打败!” “凭你?”男人嗤笑一声,收刀走开。走了两步,见少年没有跟上,他又停下脚步。 “还在等什么?” 他把刀连鞘丢了过来,少年茫然接过,不解地盯着他。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 “师傅……”雄马喃喃地说。 “退下吧。”北村端正表情,挥手示意他走开,“天野姑娘,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拜托你——请为我介错。” 天野点点头不说话,举刀站到他身侧。 北村正襟端坐,抬头望向天际。樱树的树杈在他面前无限地延伸,清风徐来,飞花漫天。 “人生五十载,去事恍如梦幻。”最后的时刻,他选择了幸若舞《敦盛》的名句作为辞世诗。传说桶狭间合战前,战国的枭雄织田信长面对大军压境的今川义元,也曾起舞吟诵此句,随后上马,奔赴必死的战场。 北村低下头,掏出怀剑刺向怀里。 天野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雄马看见北村的头沉沉垂下,疲惫得像是睡着了。在他身前,天野将刀迎风一横,落樱撞上刀刃,纷纷化作两瓣,空中仿佛翩飞着一群细小的血蝴蝶。 雄马闭上眼睛,死死握着手中的刀。在他身边,那个名为琉璃的女孩低声吟唱,完成剩下的诗句: “人生五十载,去事恍如梦幻。天下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