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正确。”斯芬克斯让到一边。 “这么轻松就答出来了,我不会是个天才吧?” 怎么回事,正确的答案不止一个?但是这样一来,设置这个谜题的意义又是什么? “是的吧,清见?”天野拿手肘疯狂暗示。 “……是是。” 而且连这么简单的答案都能过……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这还是原来的那座塔吧?”到了塔里,天野东张西望,“怎么变得这么黑?伊卡洛斯同学到哪去了?” 清见抬头望向塔顶。太阳已经不知所踪,天空一片漆黑,只有墙上的火把照亮了塔里。 到晚上了?因为天野回答了“月亮”? 不过,也可能只是延续了刚才的梦境而已。 “不知道,先上去看看。” 他们一步步拾级而上,高塔的窗外转过一片片潮声与林间的风声。带着令人不快的野兽腥气的风从塔中穿过,远远送来此起彼伏的狼嚎。 “真刺激的气味。”天野在鼻子前扇扇风,眉头微蹙,“又是日食又是狼人的,藤井同学的梦境这么阴暗吗?真想不到。” “毕竟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只操心吃的。” “谁说的?我要操心的事可多着呢!比如说——哇,这是什么!”她蜷着一只脚后跳两步,极其熟练地躲到清见身后,心有余悸似的紧盯着刚才踩到的东西。 面前的羽毛堆里伸出一只手来,那手转到上面扫了扫,扫出张藤井的脸。 “伊卡洛斯同学怎么在这里……那个,是伊卡洛斯同学吧?” “我是……”伊卡洛斯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靠在墙上,只是这样就费尽了力气似的长叹了口气,“我在休息……” “今天不去飞上太阳了吗?” “不去了……”他无力地摇摇头,“已经,没有太阳了……” “判若两人啊……”天野从清见背后钻出来,“难道这个不是真货吗?” “走了。”清见经过一蹶不振的伊卡洛斯,接着上楼。天野不着痕迹地摸了一把地上的人,也跟了过来。 “但是这个也不是根芽啊?怎么回事……”她不解地嘟囔着。 “有没有可能,藤井还残留着上次梦境的记忆?” “可能是有可能——不过梦里的记忆,很快就会模糊掉的。” “那么是因为环境改变了,所以他的状态也跟着变了?”清见想起伊卡洛斯关于狼人“一旦失去光照,就会露出本来的面目”的说法,说不定实际上他本人也是如此。 “是这样的吗……” “天野,说起阳光,你会想到什么?” “可以出去玩。” “……” 他没听到她回答似的接着说:“说起阳光,一般人都会把它和积极、公开、光明、热情开朗之类的正面形容联系起来吧?没有了阳光,也就意味着——” “哦~~你是说现在的藤井同学是在失落状态吗?” “也许吧。而且,这里的‘克里特人’……”他沉思着。 两人走上塔顶。天空黑压压一片,一点星光也无。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浓重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一抬手就会摸到。 清见在跳板尽头坐下。低头望去,仿佛那些星星都落到了地上,远远近近地对他闪着绿光。林间不知道藏了多少狼人,在高塔周围无声地徘徊。 “清见小心不要掉下去哦?”天野紧挨着他坐下,“很高的。” 从这里看下去,几乎感觉不到高度的存在。要是摔下去,不知道是会一头扑进大地的怀抱,还是会在黑暗中永远地坠落? “梦里死了也没事,是你说的。” “不要把这当作轻率对待自己生命的借口。”天野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前所未有地认真,“因为梦里的事情,总是会变成真的。” “是吗?”他试图把手拔出来。 “不答应的话,我是不会松手的。”她不依不饶,“我先前就发现清见有这方面的倾向。保健老师那次就是,真的吓死我了……” 他愣了愣,没想到那时的事她还记在心里。他想起自己甩开她的手时,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突然觉得那家伙很是可怜。 怎么回事?他暗自苦笑。当时最危险的,不是他自己么? “知道了,我也不是会特意寻死的人。” 除非有必要。 “知道就好。”她心满意足地哼着歌,在空中悠闲地晃荡双腿。清见心想这家伙真是古怪,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傻得可以,唯独在这种微妙的事情上出奇地敏锐。 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傻得可以。 “我说,天野,我在上次的梦境没见到你,反倒见到了佐仓。” “嗯?这是说?” “是说,也许你从一开始就错了。藤井的噩梦里根本没有你。” “欸?但那是他亲口说的啊——可能喜欢上了我。” “回想一下,那时你身上有佐仓的影子吧?” “像这样?”边上突然传来佐仓的声音。 清见转过头,吃了一惊。借着后方火把的光芒,可以看见佐仓坐在身边,正梳着辫子好奇地打量着他。 “佐仓……?” “是我啦是我啦!”她使劲摇他肩膀,“清见这就认不出我了?虽然我变成了佐仓同学的样子,但气味还是没变的啊?” “我是人,不是狗……”这么听着,这“佐仓”的声音里确实带了股憨味。 “难道我就是吗?” 不好说。 “可藤井同学不是不在乎她吗?”她不解地问。 “佐仓的话就可信吗?就算她不是有意隐瞒事实,她本来也是个自卑的人。” “那生日的事呢?” “不知道,也许未必那么简单。” “这样啊……”她失落地转回头去,“我好伤心…… “不过,我有个主意——在这里等我!”她纵身一跃。 要说教的人能不能先自己做好表率啊?清见无奈地看着她单手抓住窗檐,向前一翻进入塔里。 塔里,伊卡洛斯坐在台阶边缘,旋转楼梯在他头上一圈圈地延伸上去,仿佛看不到尽头。 “抱歉了,没能来履行约定。”他指间牢牢攥着枚信封,“我也不是没试过,但是那里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所以……” 他举起手,顿了顿,没能把它扔出去。 “不对……”最后他垂下手,凝视着躺在手心的信封,“是因为我下不了决心吗?” 一阵阴风突然从身后卷走他的信封。伊卡洛斯看着它悠悠地飘往窗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紧接着发疯似的扑出去,一脚踩在空中。 他眼里只有面前的信封和窗口,忘记了脚下不是坚实的地面。 从那个窗口,信封飘了出去。 佐仓静跳了进来。 她踩着空中仅剩一根的完好绳索,犹如枝头的豹子般飞奔过来,接住正在下坠的伊卡洛斯。 “还你。”她把他按回台阶上。 “是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怔怔地仰望着她。 “为什么?当然是来找你啊。” “可是,你不是已经抛弃了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是吗?但是伊卡洛斯君想见我,于是我就来了,而且我也想要更多地依赖你。所以,一起回去吧?”她向他伸出手。 伊卡洛斯也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拿手在身上使劲擦了擦,这才抓住她的手。 “去月亮上吗?”他期待地问。 “啊?嗯!去的,去月亮上!” 佐仓一跃而上,牵着他就往楼上走。伊卡洛斯任凭她领着自己,痴痴地望着那一蹦一跳的身影。女孩的披巾轻快地起落,明亮的月光流淌在那块披巾上,泉水般飞溅。 在他说出“月亮”的那一刻起,空中的乌云已经开始散去。 “天野,”他们听见清见从塔顶的洞口往下喊,“看外面!” “佐仓”闻言扑到窗前,只见一轮山一样雄伟的圆月正从海平线上拔起,势不可挡地碾过半边天空。炽白的大海在它脚下翻涌,仿佛一锅沸腾的白银。在那压倒性的光芒下,克里特岛整个地惊醒了,远远近近的狼人对月长嚎。 “好……好大!”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伊卡洛斯,“你要去的月亮,是那里?” 在她两旁的窗口,几只狼爪悄无声息地扒上窗框。 “快跑!”伊卡洛斯大喊着飞奔过去,她还在看着他时,窗外几只狼人已经向她扑下。 空中两道血光闪过,他愣了愣,发现她不在他看见她的那个位置。窗外的狼人都不见了,只听见它们咆哮着坠落。 女孩在几步之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怜悯。 伊卡洛斯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留着只狼人的断爪。 “我……有好好履行约定吗……”他伸着手,摇摇晃晃地向她走出两步,终于支撑不住,一头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