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布料商狼人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放声大喊,“卫兵,这里有——” 清见一陶罐套他头上,从铺子里随手抢了块布料就跑。广场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兽化的狼人四下奔走,哀嚎着,祈祷着,咒骂着……谁也没有发现一个人类正在他们中间穿行。清见披上抢来的布,在肩上一缠裹住脑袋,只留双眼露在外面。 卫兵正忙着恢复秩序,他趁机躲过他们,从一旁的阶梯快步走上高台。 他没有某个半吊子魅魔那么自恋,不会随便把什么事情都归到她头上。藤井的困扰是这两天的事,恰好发生在佐仓和他正式分手之后,而在天野“佐仓化”后他又毫无征兆地迷上了她。 然后,早就该被抛诸脑后的佐仓,偏偏又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世上不存在这样的巧合。 但是,为什么佐仓会以祭品的形式出现,又突然消失?如果连她也不是真正的噩梦根芽,那么谁才是? 祭坛旁的人群在兽化中痛苦地挣扎,米诺斯王却像是全然没有留意,只是怔怔凝视着手中的短剑。 “无情的太阳神啊,为什么要抛弃您最为忠诚的信徒?”清见悄悄混入人群,走到他背后,只听见他喃喃自语,“是我们的牺牲还不足以取悦您吗?我——” 他将剑一横,光滑的剑面映出半张陌生的面孔,“闻到了异类的气息。” 清见闻言后撤,及时避开剑尖。米诺斯反身一扫,清见看见一只狰狞的狼头立在他肌肉虬结的躯体之上,原本宽松的袍服被紧紧地撑了起来。 剑停下了,但是风没有停。强劲的剑风将清见用来伪装的布匹刮落下去。 突然有乱糟糟的话语从四面八方涌来。 看那家伙,跟别人都不一样……真的啊,可怕……那样子,绝对是装出来的吧……真不知羞耻…… 清见朝周围扫视两眼,无论看向哪里,回应他的都是那些穿着人类衣服的狼的敌视。十几双狼眼在半昏半明的天空下闪着青光,像是有几十枚无形的钉子一齐把他钉在祭坛上。 喂,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吗?摆着张臭脸,是瞧不起我们吗? 难道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怪胎。 “原来是这样啊,太阳神……原来您已为我们备好赎罪的祭品。”米诺斯握拳于胸望向天空,持剑的右手因为激动而不住颤抖。 “那就让我,完成最后的献祭!” 他以非人的力量向前跃起,手中寒光一闪,旋即刺中清见所在的位置。那是在刺出前就注定会命中的一剑,迅猛如毒蛇的扑击,无从闪避。 米诺斯跌跌撞撞地奔出几步,茫然四顾。 “怎么感觉……”话还没说完,他的上半边身体斜着滑了下去。 真够血腥的……清见飘在空中,亲眼看着米诺斯撞上斜插在地的一线血刃,把自己活生生切成两半。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把它留在那里,以及是谁正拎着自己的后领。 “……唔唔唔唔唔哦!”头上传来那货的怪叫。 “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明明约好了在那里等我的,又在到处乱跑了!”天野吞了口口水,“刚才都找不到你!” “你不也是?该找的东西有找到吗——”他看见祭坛旁几个卫兵已经抬头发现了他们,“小心弓箭手。” “找是找到了好多……”她随手弹出几滴血珠,把飞来的箭矢全部打落,“但是急着过来,就都丢掉了。” “问的不是这个……” “啊!那个没找到欸——怎么办?” “你不是不用我帮忙吗?自己问藤井去。他先前提醒我们不要在外面待到天黑,应该是知道些什么。” “哦,哦……” 他们掠过嘈杂的广场上空,一路飞往山际的孤塔,轻巧地落在塔顶。 “伊卡洛斯同学?伊卡洛斯同学?”天野一边探着头往下看,一边走下旋转楼梯,“你在——啊!” 她撞上一副人造翅膀的骨架位置,下意识一个后跳,脚踝绊在台阶上,眼见要摔下楼梯。 “危险!”一只手及时拉住她,“没事吧?” “疼疼疼……”她揉着鼻子重新站稳,看见伊卡洛斯扛着翅膀站在面前,“啊,找到你了!” “是你……”伊卡洛斯收回手,“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的?怎么在上面——” “对了!说到这个,外面的人都——” “——变回了原本的样子,我知道。”他在肩上正了正翅膀,绕过她继续上楼。 “原本的样子?”天野好奇地追了上去。 “那些家伙本就不是人,而是狼,只是会在阳光下收敛爪牙,伪装成人的样子。可是他们心底的某个地方始终是阴暗的,一旦失去光照,就会露出本来的面目。 “克里特人需要太阳,但是太阳的火焰正在熄灭。”伊卡洛斯抬起头,望向空中越来越细的日冕,“所以我必须去到那里,成为新的太阳。” “就是说,你要飞上太阳去?” “是。” “不行的啦不行的啦,”她连连摆手,“这里的太阳可不是能够到达的地方——” “你劝他也没用——叫作伊卡洛斯的人,注定要飞向天空。”上到塔顶,只见清见站在一块跳台一样延伸出去的木板上等着他们,“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你知道今天要举行的祭祀吗,伊卡洛斯?” “我知道他们试图唤回太阳,用异族的血。” “那你知道谁会被献祭吗?” “不知道。但是不管是谁都一样,因为那种做法是错误的——想要点燃太阳的人,自己必须也胸怀火焰。”伊卡洛斯走到跳板前,“让一让。” 清见默不作声地走下跳板,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飞上太阳,真的是为了他们?” 伊卡洛斯没有回答。 天空、大海与山峦在模糊的地平线上交缠,他们头顶太阳的虚影,脚下昏乱的大地远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猎猎的海风从塔下送了上来。伊卡洛斯站到跳板上,双臂套上人造翅膀,解下腰间的绳结丢进风里。 “他这是认真的啊……”天野望着他黑色的轮廓,“真的飞得起来吗?” “只是飞起来的话,应该没问题——问题在那之后。” 他们看见伊卡洛斯迎着海风展开双翼,助跑几步,踏在跳板末端上跃入天空。 紧接着直坠下去。 “哎呀,”天野在跳板上蹲下去张望,“这不是失败了——哇!” 一阵强风扑来,清见被她的披巾糊了一脸。他扯下披巾,正好看见伊卡洛斯从塔下冲天而起,海风托起他的双翼,把他稳稳地送上云霄。 “他不会真能飞上太阳吧?”天野站起来,眺望着他奋力扇动翅膀越飞越远,渐渐地隐入天空。 “谁知道。” “不对啊……说好的喜欢我呢?就这么丢下我自己跑了?” “我觉得你差不多也该换个——等下,你看那里。” 在清见指着的方向,一小团火焰在日冕下燃起,随即像烟花般炸开,四散的星火在昏沉的天幕上飘落。 像神话中那样,伊卡洛斯飞得太过接近太阳,点燃了自己的翅膀。 清见眨眨眼,发现自己回到了迷宫里。 “天野?” “在的在的!”她从后面一拍他肩膀,走到他前面,“这边走!” “这是怎么回事?”他跟上去。 “刚才噩梦之主不是死掉了吗?所以那个噩梦也就结束了——只不过我又重新进来了。” “能不能不要带上我……” “欸~~清见明明超开心的吧?这里这么有意思,而且又是跟我在一起——”她迎面撞见斯芬克斯,“啊,这是什么?” “是斯芬克斯。它等下会出个谜题,上一次的是——” “什么东西,在夜空中最为光辉耀眼?” “我知道我知道!”天野高举着手,在清见之前开口抢答,“是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