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见……” 星期一放学后,清见刚关上鞋柜门,突然就有天野在他脖子后面说话。 “你吓我一跳。”他转身躲开。 “这就要走了吗?”她哀怨地扯着他的衣角。 “我留下也没事做。”他把她的手摘下来,“怎么了?你该不会又饿了吧?” “还没……” “是吗?”清见觉得这个“还没”听起来很是不祥,“顺便问下——你一星期大概吃几顿?” “视情况,最少一顿,最多三顿吧。” “好能吃。” “我才不想被一天要吃三顿的人类这么说……” “话说在前头——”他走向校舍门口,“要还是像上次那样饿得不行了来找我,我可不管你。” “不会的!我能自己搞定的,不要不理我……” “你的性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麻烦了?” 走出校舍,清见偷偷瞟了她一眼。那家伙还可怜兮兮地跟在后面,低着头像是在追着地上的影子。 他有点于心不忍,好像是自己遗弃了她一样。 “对了,”他放慢脚步等她追上,“正好有事问你。” “哦……”她抬起头睁大双眼,“什么事?” “佐仓要和藤井分手,是因为我们吧?那种执念对她来说是非常个人的东西,却因为我们而失去了。” “清见是觉得我死掉更好吗……”她的双眼黯淡下去。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多少觉得对不起他们。” “那也不是我的错吧?”她闹别扭似的别过头,“人生来就是要失去一切的——失去天真,失去激情,失去健康,失去过往……到了最后,连自己也要失去。” 说着说着,她满不在乎地笑了:“本来就要失去的东西,就算被我吃掉了,又怎么样呢?” 清见听着她的话,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搞懂过这家伙。他以为她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天然呆少女,原来她心底里还有如此淡漠的一面。 再怎么说也是恶魔,品味人类的痛苦才是她的爱好。 “而且,”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又找补,“不正是因为我们,她才能下定决心摆脱那种痛苦吗?” “可是,”走到车棚,清见推了自己的车出来,“她做出那个决定,真的是出于自身的意志吗?” “是吗?不是吗?”她和他并肩走在高高的操场防护网脚下,困惑地晃晃脑袋。 “说到底,意志这东西真的存在吗?使我们成为我们的事与物早在我们出生之前就注定了,沿着它们的链条,可以一路追溯到时间的尽头——假如说这世界是一枚射出的飞箭,我们不过是它即将行经的轨迹。” “你相信决定论?”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么认真的长篇大论。 “相信的……不过不是决定论,”天野低着头,防护网的影子投下来,把她整个罩在底下,“而是——命运。” 自行车轮滴滴嗒嗒地转着,清见没有说话。他一时觉得这家伙有点陌生,陌生得不像她自己。 “天野——”他凑过去,想看看她是哪里不对。 “是……是!怎么了?”发现他突然靠得这么近,天野羞得满脸飞红。 “——你中暑了?” “欸?” 一发棒球突然砸在近旁的防护网上,吓得她跳开两步。 “界外球!”操场上传来棒球部顾问的大嗓门。 “说什么中暑啊?”她回过神来,小声抱怨,“只是有心事而已……” “有心事,你?” “是啊……还真是没用呢我,竟然让人为自己的事操心。本来人与人之间就没法互相理解,我的事清见又怎么会在乎呢——还是吃饭最重要了……” 反应真大啊……清见看着她挪进操场,回头继续把车推出校门。 但是,还是感觉今天的天野和平时不一样。他回想起来,这货今天破天荒第一次老老实实交了作业,上课一次都没有睡着,甚至没来找他抢吃的。 再加上刚才的长篇大论,简直摇身一变成了个文学少女…… 如果说一个文学少女会有满腔心事,倒也不奇怪? “好球!坏球!”棒球部顾问的声音又一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内场高飞球,打手出局!” 清见抬起头,正好看见一只棒球悠悠地悬在空中。 球落地前,果然有内场手提前接住了它。打手没精打采地让出本垒,连跑向一垒的尝试都没有。 “今天怎么回事,藤井?”那顾问厉声斥责,“不想在甲子园出场了吗?” “对不起,老师!”打手一鞠躬。 “罚跑5圈!” “是!” 听声音是他们班的那个藤井,训练还真是辛苦啊。 “牧之原同学。”佐仓推着车到清见边上。 “啊,佐仓。”他也打过招呼。 “那个……”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我和藤井君之间已经正式结束了。就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哦……” “这个给你。”她递给他两罐果汁。 “这是?” “就当是谢礼吧?”她踩着踏板上车,“另一罐是给天野同学的——我刚才没有找到她,麻烦帮我转赠吧?” “嗯,我大概知道她在哪……” “那,明天见。” 佐仓已经骑车走了,只留下清见心情复杂地盯着手里的果汁。就在刚才他可能发现了,天野今天那一反常态的麻烦性格是从谁那“继承”来的。 “消化不良?”他调转车头。 防护网另一侧,藤井刚沿着跑道跑了过去。 跑完第5圈,他放慢脚步。天气闷热,预示着一场雨的来临。藤井扯着领口扇风,操场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忙着训练,田径部员飞快地把他甩在身后,击球声远远传来。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看台上移去。 女孩静静地趴在角落的护栏上,忧郁的双眼俯视着整个操场。 “哟,天野酱。”他走到女孩脚下,“来看训练?” “是藤井君啊……”天野低下头,刚发现他似的,“我还在操心晚饭呢——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认错人了——以前训练的时候,经常有人坐在这里看书,我一开始是把你看成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以后不会来了吧。” “听说佐仓同学和你分手了呢。” “这么快就传出去啦?”藤井笑笑,“不过我是无所谓,毕竟找一个新女友也没什么难的。” “你看起来没那么开心呢。” “我看起来是这样的吗?”他转身背靠护栏,仰起头去看她,“那作为安慰,你来陪陪我怎么样?——当然,我请客。” 天野认真打量了他一会。 “你说谎。”她指指自己鼻尖,“我鼻子很灵,闻得出来。”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他笑容一敛,挥手走开,“我先回去训练了。” “藤井君,是寂寞了吧?”天野在他身后问。 “寂寞?”他自嘲似的笑了。 “是,寂寞。”她跳下看台,“因为以前藤井君比赛的时候,每次都会有人坐在角落,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在心里默默支持你。临近考试的时候,会有人给你指导功课,和你约好将来上同一所学校,读累了就给你念她看来的各种故事。 “甚至不开心的时候,哪怕别人都没有发现,那个人也总是会恰好送你一袋自制点心,虽然其实做得并不怎么样……”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愣住了。 “是那个人自己告诉我的,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藤井君说得对,那个人以后不会再来看你比赛,不会给你念你并不喜欢的竹取物语,也不会在你不开心时陪着你。 “她的点心倒是越做越好了,但是你没有机会知道了。”天野走到他边上,与他并肩而立,“虽然你不喜欢她,但是与她相处两年后,已经渐渐依赖上她了吧? “因为藤井君虽然有很多朋友,会一直看着你,默默听你说话的却只有那一个而已。” “瞎说什么……”藤井笑了笑没笑出来,“你说这些,是嘲笑我吗?” “不是的,只是觉得藤井君今天有点可怜……”她拍拍他肩膀,像是安慰。 “天野同学!”他不耐烦地抓住她的手,“我说……” 他转头看到她,想说的话没能说出来。身边的女孩垂着头,像是真心实意地为他难过。四周的喧嚣突然都远去了,时间仿佛也停下来,只有她肩头的一绺长发沙沙地滑落。 “嗯?”她不解地抬起头。 “我……”他没有放下那只他本想拿开的手,“我可能喜欢上了你……” 天野愣了愣,接着,像是逐渐听明白了似的张大了嘴,脸颊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 “我、不、没有、那个…… “抱歉!”她抽回手鞠半个躬,落荒而逃。 “哈……”清见刚到操场入口处,正好听见他俩最后的对话,紧接着就撞见她从面前经过,飞快地跑远了。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嘴里衔着吸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