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里寒风呼啸,清见站在城门登记处,面前的桌上堆了小山般的文件。 “‘有了’?”他从纸堆里抬起头,质问不紧不慢优雅走来的城堡管家,“‘有了’是什么意思?” “我们应您要求查阅了城堡名册,名册上不仅有天野小姐,也已经有了您的名字。也就是说,你们已经是城堡的一员了。” “你是说这些我都白签了?”他皱起眉头。 管家在小山对面浅鞠一躬,“查阅档案是相当繁难的工作,我们必须先请示主人,再派专人对接档案室,然后还要……” 清见叹口气,把钢笔丢回桌上。从傍晚开始他就在这里签各式各样的来访申请、保证书和证明材料,签了一份又一份,签得自己头痛欲裂怀疑人生。结果签完了又说是白费工夫。 “那我可以进去了吧?”他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正要直接进门。 卫兵交叉长矛挡在门口。 “不行。”管家亲切地说,“根据城堡的记录,您已经在里面了。已经在里面的人还能怎么进去呢?” “你这……我刚才有事出去了一趟,这样不行吗?” “这里没有关于您外出的登记。” “是我的疏忽。事发突然,没来得及登记。” “那么很可惜,我们只能认定您还身处城堡内部。” “你看……”清见像给小学生教算数似的耐心解释,“很显然我就站在你们面前。可你们的记录却说我还在里面,一定是出错了吧?” “您说得对,确实是出错了呢——”管家恍然大悟,抬起手,两旁长矛唰地垂下直指清见,“您的存在!” “请等一下!”身后传来小声的叫喊。 清见转过身,看见一堆纸山摇摇晃晃地飘过来。一个农家打扮的女孩在后面抱着纸山,到了桌前才松开手,让它重重落下。 “管家先生,这是今日份的申请书,请收下。”她揉揉手,走到清见身边,“这一位是我的远房亲戚,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请见谅。” “那就更需要教育——” “我们这就回去,多谢谅解。”她抱着清见的胳膊退后。 “佐仓?”清见小心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随时一个暴走把自己拿下。 “牧之原先生,”退得远了,佐仓放开他,低声问,“也是来成为上等人的吗?” “成为上等人?” “村里的人说,藤井大人的城堡里都是上等人,要是能进去,自己自然也变得上等。” “不,我是来找一个朋友的——有没有听说过天野这个名字?” “嗯……”她想了想,“村子里没有这个人。” “那有没有碰见一个外来的女孩?” “好像……也没有。” “那么,她在城堡里面。”他望着眼前高耸的钟楼。这座城堡如此醒目,哪怕以天野的智商和路痴程度也绝不可能错过,但是他在门外等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她出现。 也许城堡关于她的记录没有错,她确实先他一步进了城堡。 但是为什么拖了这么久?面前既然是藤井的城堡,没猜错的话,作为根芽的藤井应该就在里面某处。她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 而噩梦之主正在他身边,应该也没什么别的东西阻碍得了她才对。 “牧之原先生这么想见她吗?”佐仓打断他的思绪。 “倒也没有,只是不能放着她不管。” “但是,愿意为她冒生命危险?” “生命危险?你是说门口的——” “这里不方便。”佐仓用眼神向城堡示意,“牧之原先生冻坏了吧?请跟我来,换身暖和的衣服。” “嗯。”既然现在进不了城堡,不如先从佐仓身上套点情报出来,再说他确实冻得够呛。清见跟在她身后,边走边回望,无论离得多远,城堡的形象总是能从雾中浮现。 “城堡多久会对来访申请作出答复?” “永远也不会。对于你的申请,城堡既不批准也不驳回。如果你前去询问,他们只会不断要求你重新提交。” “那你每天都提交一次?” “只是不甘心而已。” “就这么想成为上等人?” “成为上等人的话,每天都是无止境的宴会,不会挨饿受冻,也不会孤单……不过,我想进城堡的理由和牧之原先生差不多,都是为了拯救某个人——到了。”她推开一间小旅馆的门。 “我回来了。”佐仓对空荡荡的玄关说了一句,上楼抱了件大衣回来,“牧之原先生,请穿这个。” “谢了。”清见接过穿上,打量着旅馆内部。说是旅馆,布局却和佐仓家相似,好在并无诡异之感。 “麦茶可以吗?”佐仓看起来也情绪稳定,不像是保健老师那样一言不合就会发作的样子。 “那么,你说的生命危险是什么?”他稍微放下心来,马上进入正题。 “牧之原先生不觉得那些上等人的生活很虚假吗?”她把茶杯捧在手里呵气,“一天天重复那样的生活,什么人都会厌烦的吧?” “嗯……” “但是傀儡就不会。我听说,一旦进入城堡,碰到的尽是那样的傀儡。自己也会被城堡的主人杀死,做成新的傀儡。” “傀儡?”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你见过?” “见过一个……”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牧之原先生是为了天野小姐而来的吧?那么她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 特别让人不省心的存在。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佐仓这是在试探自己的诚意,那么要顺着她的意思回答吗?他想起她先前说的那句: 牧之原同学只对天野同学特别照顾呢,是在交往? 不对—— “天野是曾经拉了我一把的人。”他回答。 “那就是很重要的人吧——请随我来。”佐仓站起来,从桌上拿走一支蜡烛,“蜡烛还有地下室的钥匙,我借走了。” 虽然屋里别无他人,她还是如此声明。 取了钥匙,她去楼梯间下打开一扇木门,领着清见走进地下室。烛光昏暗,脚下楼梯板吱呀作响,走到底下,感觉像是陷进了多年积起的霉味里。 “请看这里。”她停在对面墙下。火光所到之处,能看见一具靠墙瘫坐的身体,它的双眼仍然藏在影中,死沉沉的没有生机。 “是他?”他认出来了。 “不是真正的藤井大人。”她蹲下去,轻抚它的肩膀,“但是属于我的藤井大人。” 是傀儡……清见也去摸了摸,指尖有木头的触感。 如果佐仓所言不虚,天野恐怕真的有危险了。她是梦境的生物,不知道梦里的事会不会对她造成实际影响? 不过以那家伙的身手,想伤到她倒也不容易。 “那么,你想要拯救的人——”他决定先把这些担忧抛开。 “是他——很奇怪吧?他是城堡的主人,傀儡的国王,而只是一介村姑的我,反倒想去拯救他。” 佐仓望着傀儡的侧脸出神,“但我知道,他也是永远被困城堡,永远不得自由的可怜人。” 是很奇怪。不论是根据清见平日的印象,还是佐仓之前的陈述,藤井都不像是需要别人来拯救的人。 远方的钟声从地上传来,天花板上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他抬起头,在心里一下一下地默数。 ……8,9,10。 钟声静了。 10时。数到最后,清见暗自吃惊。这是他进来以后第一次听到钟响,怎么就已经10时了? 不对,考虑到这里是佐仓的梦境,钟声代表的未必是正式的时间—— 也许,它代表的是某件事发生的时间。 “牧之原先生想把朋友从藤井大人手下救出来吧?”佐仓突然说,“那么,非得抓紧时间不可了。” “怎么?” “等到城堡的钟声敲到12响,那位大人就会现身。”她抬起眼,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到那时,没有人能逃脱他的猎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