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晚上十一点。 黎梦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快过年了,有人等不及零点就开始放。远处的夜空时不时亮一下,是烟花。 她侧过身,看向床边的地板。 那只柯基蜷在她昨天铺的小毯子上,睡得正香。四条短腿缩在肚子底下,圆滚滚的一团,呼吸均匀,偶尔耳朵动一动。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三个月了。 从垃圾堆里捡回这条命的那天起,这只狗就一直在她身边。 帮她怼渣男,帮她整恶婆,帮她查证据,帮她开股东大会。 她忽然想起他刚醒那天说的话—— “本座乃渡劫期大能,按你们这的算法,大概相当于地球球长。” 那时候她觉得荒谬。 现在她觉得,地球球长这个名号,他当得起。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黎梦云,你以为你赢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没头没尾,没有落款。 但她知道是谁发的。 陆辰。 他现在应该在拘留所里,等着过年后的庭审。手机应该被收走了,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又一条短信进来: “你那只狗,今晚就死。” 黎梦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坐起来,盯着屏幕。 第三条: “等着。” 她放下手机,看向地上的狗。 狗还在睡。 呼吸均匀,耳朵偶尔动一动,什么都不知道。 她该叫醒他吗? 告诉他有人要杀他? 可万一只是恐吓呢?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鞭炮。 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 黎梦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跳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楼道里站着五个人。 都穿着黑衣服,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为首的是个光头,叼着烟,正看着手机。 他身后的人,手里拿着东西。 有棍子。 有刀。 黎梦云的手开始抖。 她慢慢退回来,走到床边,蹲下来。 “胖胖。”她小声喊。 狗没醒。 “胖胖!” 狗睁开眼。 “怎么了?” “外面……”她的声音在抖,“外面有人。” 狗的耳朵动了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跳上鞋柜,凑到猫眼上看了看。 看了三秒。 然后他跳下来。 “五个人。”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拿着家伙。” 黎梦云的心往下沉。 “他们……他们是来……” “杀本座的。”狗说,“陆辰找的人。” 黎梦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狗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发抖的手。 “怕?”他问。 黎梦云点点头。 又摇摇头。 “怕。”她说,“但更怕他们伤到你。” 狗愣了一下。 “你怕他们伤到本座?” “嗯。” 狗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张狗脸上,居然真的露出了笑容。 “傻丫头。”他说,“本座活了一万八千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黎梦云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只毛茸茸的柯基,蹲在地上,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那怎么办?”她问。 狗想了想。 “开门。”他说。 “开门?!” “嗯。”狗说,“让他们进来。” 黎梦云愣住了。 “让他们进来?他们有五个人,拿着刀和棍子——” “所以呢?”狗看着她,“你以为门能挡住他们?” 黎梦云沉默了。 对,门挡不住。 这扇门是出租屋的老旧木门,一脚就能踹开。 “那……那我们跑?” “跑?”狗说,“往哪儿跑?这是六楼,没电梯。你跑得比他们快?” 黎梦云又沉默了。 跑不掉。 挡不住。 那怎么办? “开门。”狗又说了一遍,“让本座来处理。”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 她想起这三个月发生的一切。 想起他让陆辰跪在地上。 想起他让白薇摔进蛋糕。 想起他让王翠花的假发飞上吊灯。 她忽然不害怕了。 “好。”她说。 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深吸一口气。 拧开。 门开了。 门外那五个人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听见门响,齐刷刷抬起头。 看见黎梦云站在门口,他们都愣了一下。 为首的光头最先反应过来。 “哟,”他笑了,“自己开门了?省事。” 黎梦云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光头往她身后看了看。 “就你一个?” “还有一个。”黎梦云说。 “谁?” “我。”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黎梦云腿边传来。 光头低头一看。 一只柯基蹲在那儿,仰着脸看他。 四条短腿并拢,圆脸微扬,表情平静得像在晒太阳。 光头愣住了。 “这……这狗……” “本座问你,”狗开口,“谁让你们来的?” 光头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他妈会说话?” “本座会。”狗说,“问你话呢,谁让你们来的?” 光头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往后退了一步。 五个人看着那只狗,像看怪物。 “陆……陆辰。”光头说。 “他让你们干什么?” “让……让我们弄死你。” “弄死本座?”狗歪了歪头,“就凭你们几个?” 光头咽了口唾沫。 他干这行十几年,见过各种场面,没见过这种。 一条会说话的狗。 还他妈自称“本座”。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本座是地球球长。”狗说,“你们确定要动手?” 光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那些人也在看他。 眼神里写满了“老大你看着办”。 光头深吸一口气。 “少他妈废话!”他举起手里的棍子,“一条狗,会说话又怎么样?兄弟们,上!” 五个人冲上来。 然后—— 他们停住了。 不是自己想停。 是动不了了。 光头举着棍子,姿势像雕塑。 刀疤脸抬着脚,悬在半空。 剩下的三个人,一个比一个滑稽,定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怎……怎么回事?!”光头拼命挣扎,但身体纹丝不动。 “本座问你们,”狗慢悠悠走到他们面前,“想死,还是想活?” 光头张了张嘴。 “想……想活……” “想活,就把手机拿出来。” 光头的手机从兜里飞出来,飘在半空,屏幕亮着。 “解锁。” 手机自动解锁。 “发消息。” 手机屏幕上的字开始自己跳出来—— “老大,你是内鬼” “老大让你干掉别人” “钱我独吞了” 一条一条,发到他们五个人的群里。 光头看着那些消息,脸都绿了。 “这……这是……” “别急。”狗说,“还有。” 手机又动了。 这次是发语音。 光头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兄弟们,这单干完,钱我一个人拿。你们几个,一分没有。” 刀疤脸的脸也绿了。 “老大,你……” “不是!这不是我发的!” 又一条语音。 还是光头的声音: “其实我一直想弄死你们几个。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一网打尽。” 刀疤脸的脸从绿变紫。 “老大,你他妈——” “不是!真的不是我!” 他动不了,只能用眼睛瞪着光头。 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光头想解释,但嘴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自己的手机,一条一条往外蹦那些要命的消息。 最后一条: “你们几个,互相打吧。谁赢了,钱归谁。” 消息发完。 狗开口:“行了。” 五个人身上的定身解开了。 然后—— “老大!你他妈敢阴我们!” 刀疤脸第一个冲上去,一拳砸在光头脸上。 光头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棍子掉在地上。 “不是!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另外三个人也冲上来了。 五个人扭打在一起。 拳头,脚,棍子,刀,全用上了。 楼道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有人惨叫。 有人骂娘。 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被人踹得直哼哼。 黎梦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从那只狗说“开门”开始,到现在五个混混打成一片,前后不到五分钟。 她看着那只狗蹲在门口,四条短腿并拢,圆脸微扬,表情平静得像在看戏。 “你……”她开口,“你做的?” 狗回头看她。 “本座只是让他们自己玩玩。”他说,“五个人,总得有点娱乐活动。” 黎梦云张了张嘴。 她想说点什么。 但看着那五个打得头破血流的人,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问: “他们……会打死人吗?” 狗看了一眼。 “不会。”他说,“打累了就停了。” 果然。 又打了五分钟,五个人都趴下了。 光头躺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流血。 刀疤脸趴在他旁边,衣服被撕烂,眼圈乌青。 剩下的三个,一个比一个惨,躺成一排,像五具尸体。 狗走过去,站在光头脸旁边。 光头睁开一只眼(另一只肿得睁不开),看着他。 “还来吗?”狗问。 光头拼命摇头。 “那回去怎么交代?” 光头愣了一下。 “回去告诉陆辰,”狗说,“就说任务完成了。” 光头又愣住了。 “完……完成了?” “嗯。”狗说,“你们不是来杀本座的吗?就说杀了。” 光头眨眨眼。 “可是……你没死啊……” “他信不信是他的事。”狗说,“你们说不说,是你们的事。” 光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你是让我们……骗他?” 狗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光头,眼睛亮得惊人。 光头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行。”他说,“我们骗他。” “记住,”狗说,“你们五个,一起说。谁要是说漏了——” 他顿了顿。 “本座下次让他们六个打。” 光头打了个哆嗦。 “明……明白。” 他爬起来,扶起刀疤脸,招呼另外三个人。 五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光头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狗还蹲在门口。 那个女人站在它身后。 一人一狗,都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只狗说“本座让他们六个打”。 六个? 哪来的六个? 他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往下跑。 脚步声渐渐远去。 楼道里安静下来。 黎梦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 看了很久。 “胖胖。”她开口。 “嗯?” “他们……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狗说,“至少今天晚上不会。” 黎梦云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那只狗。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身上。 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像个会发光的球。 她忽然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胖胖。” “嗯?” “我刚才吓死了。” 狗没说话。 “我以为……以为他们真的会伤到你。” 狗还是没说话。 她就那么抱着他,把脸埋在他毛茸茸的身上。 软。 暖。 有他的味道。 “没事了。”狗终于开口,“有本座在。” 黎梦云没抬头。 但她在他身上蹭了蹭。 狗僵住了。 “放……放肆!” 黎梦云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冷又通透,但此刻映着月光,好像有点慌乱。 “胖胖。” “干……干什么?” “你耳朵又红了。” 狗下意识用爪子捂住耳朵。 捂完了才反应过来——她根本看不见,有毛挡着。 他恼羞成怒,从她怀里挣扎出来。 “本座不理你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 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 黎梦云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 “胖胖!你走错了!床在那边!” 狗脚步一顿。 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床的方向走。 尾巴在身后摇得飞快。 黎梦云笑着站起来,关上门。 她走回床边,躺下。 狗已经蜷在小毯子上了,背对着她。 月光照在他身上,毛茸茸的一团。 她看了一会儿。 “胖胖。”她轻声喊。 狗没动。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动了动。 “谢谢你。” 狗还是没动。 但她看见他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她笑了。 闭上眼睛。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 远处有烟花升起,照亮夜空。 屋里很安静。 有只狗在旁边。 什么都不怕了。 第二天早上。 黎梦云醒来的时候,发现茶几上摆着一碗粥。 还冒着热气。 狗蹲在茶几边上,面前摆着手机,正在看什么。 “醒了?”他头也不抬,“吃饭。” 黎梦云坐起来,看着那碗粥。 “你热的?” “嗯。” “用微波炉?” “嗯。”狗说,“这次按对了。” 黎梦云笑了。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 热乎乎的,正好。 “你在看什么?”她问。 “新闻。”狗说,“陆辰的事上热搜了。” 黎梦云凑过去看。 手机屏幕上,是几条新闻标题: “星辰科技前总经理陆辰被刑拘,涉嫌挪用公款三百余万” “年会蛋糕事件男主落网,网友:天道好轮回” “陆辰白薇双双翻车,小三渣男一个都跑不掉” 黎梦云一条一条看过去。 评论区一片叫好。 “活该!” “这种人早就该抓!” “那个白薇呢?一起抓了吗?” “白薇还没抓到,但听说在老家被人认出来了。” “哈哈哈哈报应!” 黎梦云放下手机。 “怎么了?”狗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三个月,变化真大。” 狗看着她。 “你是指什么?” “指……”她想了想,“指我自己。” 狗没说话。 “三个月前,我连门都不敢出。”黎梦云说,“怕见人,怕被人问,怕被人笑话。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狗点点头。 “这叫成长。” 黎梦云笑了。 “对,”她说,“成长。” 她喝完粥,放下碗。 “胖胖。” “嗯?” “今天腊月三十了。” “所以?” “过年了。”她说,“我们怎么过?” 狗想了想。 “你想怎么过?”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这只毛茸茸的柯基,蹲在她面前,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有个想法。 “包饺子。”她说,“看春晚。守岁。” 狗愣了一下。 “就这些?” “嗯。”她说,“就这些。” 狗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行。”他说,“本座陪你。” 黎梦云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鞭炮声,比昨天更密。 快过年了。 这一年,她失去很多。 但也得到很多。 比如,一只狗。 一只活了一万八千年的修仙老祖。 此刻正蹲在她面前,耳朵红红的,假装不在意她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会是她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 “走吧,”她站起来,“去买菜。” “买菜?” “嗯。”她弯腰,把他抱起来,“买肉,买面,买韭菜。包饺子吃。” 狗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 “放本座下来!本座自己能走!” “你腿太短了。” “放肆——” 一人一狗,推门出去。 楼道里,阳光照进来。 暖融融的。 身后,那扇门关着。 屋里,那碗粥还冒着热气。 前面,是菜市场的方向。 是新年的方向。 是未来的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