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来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五。 离过年还有五天。 她没敲门。 直接用脚踹的。 “砰——砰——砰——” 门板被她踹得直晃,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黎梦云正在厨房煮饺子,听见这动静,手里的漏勺差点掉地上。 “谁啊?” “开门!”门外传来尖利的嗓门,“是我!” 黎梦云听出来了。 是王翠花。 她放下漏勺,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往外看。 王翠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红色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冻的,红一块白一块。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两个男人。 一个光头,一个刀疤脸,都穿着黑棉袄,叼着烟,表情不善。 黎梦云的手顿在门把手上。 “胖胖。”她小声喊。 狗从厨房里走出来。 “怎么了?” “你看看外面。” 狗跳上鞋柜,凑到猫眼上看了看。 “王翠花。”他说,“还有两个要债的。” 黎梦云的心往下沉了沉。 “要债的?” “嗯。”狗跳下来,“她那赌债,利滚利,现在应该快一百万了。” 黎梦云倒吸一口冷气。 “一百万?” “嗯。”狗蹲在地上,表情平静,“她还不起了,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让你还。” 黎梦云张了张嘴。 她想说“凭什么”,想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想说“我自己都没钱”。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王翠花不会听这些。 门外又开始踹门。 “黎梦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黎梦云深吸一口气。 她看向狗。 “怎么办?” 狗想了想。 “开门。”他说。 “开门?” “嗯。”狗站起来,“让本座来处理。”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不害怕了。 她伸手,握住门把手。 拧开。 门开了。 王翠花冲进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你聋了?敲半天不开门!” 黎梦云没说话。 她看着王翠花身后那两个人。 光头和刀疤脸走进来,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完。 破沙发,旧茶几,墙上掉皮的痕迹,地上放着的饺子馅和擀面杖。 光头笑了一声。 “就住这儿?”他说,“王老太,你儿媳妇就住这儿?” 王翠花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她……她就是暂时住这儿……” “暂时?”刀疤脸也笑了,“这地方比我们蹲的点还破。” 黎梦云站在那儿,听着他们说话。 她不生气。 就是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她怕这些人。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不害怕了。 “王阿姨。”她开口,“您找我有事?” 王翠花瞪着她。 “你叫我什么?” “王阿姨。”黎梦云重复了一遍,“您不是我婆婆了。陆辰快成前夫了。”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 “你——!” “有什么事,您直说。”黎梦云打断她,“这两位大哥还等着呢。” 王翠花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骂人,但身后的两个人让她骂不出来。 最后她憋出一句: “我欠了点钱。” “多少?” “八十万。” 黎梦云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王翠花瞪着眼,“你问我然后?我儿子被你弄进去了,我不找你我找谁?” 黎梦云看着她。 看着这个女人,穿着过年才穿的红棉袄,脸上的粉底盖不住眼角的皱纹和眼底的青黑。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王翠花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和陆辰订婚,王翠花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闺女”,说得比亲妈还亲。 后来结了婚,就变成“生不出儿子的赔钱货”了。 “王阿姨,”她说,“您欠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翠花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黎梦云一字一句,“您欠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翠花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儿子养了你三年,你吃他的喝他的,现在他出事了,你翻脸不认人?” 黎梦云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淡的,不冷不热。 “王阿姨,”她说,“您儿子养了我三年?” “难道不是?” “他每个月给我三千块生活费。”黎梦云说,“三年,十万零八千。够干什么?” 王翠花张了张嘴。 “够吃饭。”黎梦云继续说,“够交水电费。够买卫生纸。够活着。但不够存钱,不够买衣服,不够看病。” 她顿了顿。 “您知道我这三年,一件新衣服都没买过吗?” 王翠花没说话。 “您知道我这三年,生病都是硬扛,从不去医院吗?” 王翠花还是没说话。 “您知道您儿子在外面养女人,一个月给她花好几万吗?” 王翠花的脸白了。 黎梦云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从愤怒到心虚,从心虚到躲闪。 她忽然觉得很累。 “王阿姨,”她说,“我没钱。” 王翠花愣住了。 “您那八十万,我拿不出来。”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 “你——你骗人!我儿子每个月给你钱,你肯定攒了!” “攒了。”黎梦云说,“攒了三万。够请律师,不够还您的债。” 王翠花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但身后的光头开口了。 “行了。”光头往前走了一步,“王老太,你这儿媳妇没钱,那怎么办?” 王翠花的脸白了。 “我……我……” “你什么你?”光头盯着她,“你说来找儿媳妇要钱,我们才跟你来的。现在她说没钱,你让我们白跑一趟?” 王翠花的腿开始抖。 “不……不是……我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刀疤脸也走过来,“你这办法想了三天了。今天要是拿不出钱,你知道后果。” 王翠花抖得更厉害了。 她转过头,看着黎梦云。 眼神里带着哀求。 “梦云……你……你先借我点……多少都行……我以后还你……” 黎梦云看着她。 看着这个女人,刚才还在骂她没良心,现在又来求她。 她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王阿姨,”她说,“我没钱。” 王翠花的眼神变了。 从哀求变成怨恨。 “你——你这个贱人!我儿子当初瞎了眼娶你!” 她冲上来,想抓黎梦云的头发。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停的。 是有什么东西抱住了她的小腿。 她低头。 一只柯基抱着她的腿,仰着脸看她。 那双眼睛。 清冷。锐利。像刀子。 她想起那天的事。 想起假发飞上吊灯。 想起自己原地转圈停不下来。 想起那张欠条上的字自己变了。 她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你……你……” “本座问你,”狗开口,“你来干什么?” 王翠花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来要钱?” 她还是没说话。 “你欠了八十万,利滚利,现在应该九十七万了。”狗说,“你自己还不起,来找儿媳妇要。她要是不给,你就让这两个大哥收拾她。” 王翠花的脸色从白变灰。 “你……你怎么知道……” “本座什么都知道。”狗说,“你昨天晚上打了一夜麻将,输了八千。今天早上出门前,你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那个你藏了二十年的金镯子——拿去当了。当了五千块,还不够利息。” 王翠花的腿彻底软了。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只狗,像看一个怪物。 “你……你到底……” “本座是地球球长。”狗说,“你这点事,瞒不过本座。” 那两个男人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光头蹲下来,看着那只狗。 “这狗……会说话?” 狗看着他。 “会。”他说,“怎么,没见过?” 光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来,看向黎梦云,“妹子,你这狗卖不卖?” 黎梦云摇头。 “不卖。” “一万?” “不卖。” “五万?” “不卖。” 光头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行。”他说,“不卖就不卖。那说正事。” 他指了指地上的王翠花。 “这老太婆欠我们老板九十七万。今天是最后期限。拿不出钱,我们得带她走。” 黎梦云看着他。 “你们带她走,跟我有什么关系?” 光头笑了。 “妹子,你这话说得对。跟你没关系。”他顿了顿,“可她是来找你的。万一我们在你这儿把她带走,以后传出去,说你见死不救,那多不好听。” 黎梦云沉默了。 她知道光头的意思——不是威胁,是事实。 王翠花在这儿被抓走,传出去,别人不会问她为什么被抓,只会说她看着婆婆被抓不管。 她不在乎名声。 但她不想再被人指指点点了。 她低头看向狗。 狗蹲在地上,表情平静。 “让本座来处理。”他说。 黎梦云点点头。 狗站起来,走到光头面前。 “你老板姓孙?”他问。 光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本座还知道,你老板最近在找一个人。”狗说,“一个叫‘老六’的人。这个人欠他三百万,跑路了。” 光头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老六?” “本座还知道,老六现在在哪儿。” 光头盯着他。 盯了三秒。 “在哪儿?” “告诉你可以。”狗说,“但你得答应本座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老太婆的债,”狗用爪子指了指王翠花,“免了。” 光头愣住了。 “免了?九十七万,你说免就免?” “用老六的消息换。”狗说,“三百万换九十七万,你老板不亏。” 光头沉默了。 他看着那只狗。 看着那双眼睛。 他干了这么多年要债的,见过各种人,没见过这样的。 “你等着。”他掏出手机,“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门外,拨了个号码。 说了几分钟,又走回来。 “老板说,可以。”他看着狗,“老六在哪儿?” 狗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光头的眼睛越睁越大。 “真的?” “真的。” 光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冲刀疤脸挥了挥手。 “走。” 刀疤脸愣了一下。 “那老太婆呢?” “不要了。”光头说,“这单清了。” 两个人走出门。 走到门口,光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狗。 “妹子,”他对黎梦云说,“你这狗,真不卖?” 黎梦云摇头。 “不卖。” 光头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说,“这狗要是我的,我早发财了。”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 王翠花坐在地上,瞪着眼睛看着那只狗,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黎梦云看着她。 “王阿姨,”她说,“您可以走了。” 王翠花慢慢爬起来。 她看着黎梦云,看着那只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她憋出一句: “那……那债……真清了?” “清了。”狗说,“以后那两个人不会再找你。” 王翠花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跪下来。 “谢谢……谢谢……” 黎梦云看着她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狗说,“走吧。” 王翠花爬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她看着黎梦云。 “梦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我以前……” 黎梦云等着她说下去。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又安静了。 黎梦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胖胖。”她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老六……是真的吗?” “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狗沉默了一下。 “本座上次侵入陆辰手机的时候,顺手翻了翻他的通讯录。”他说,“他认识那个老六,还借过钱给他。” 黎梦云愣住了。 “陆辰认识老六?” “嗯。”狗说,“老六欠的那三百万,有一半是陆辰的。” 黎梦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你那个便宜老公,”狗说,“比他妈更狠。他妈只是赌,他是借高利贷给人赌。只不过运气不好,老六跑路了。” 黎梦云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这一家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烂。 “胖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处理这些。”她说,“我一个人,肯定应付不来。” 狗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本座说了,”他说,“你是本座的铲屎官。” 黎梦云笑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软。 暖。 毛茸茸的。 “胖胖。” “嗯?” “今天晚上吃什么?” 狗想了想。 “火锅。” “又火锅?” “怎么,不行?” 黎梦云笑着站起来。 “行。”她说,“地球球长说了算。” 她走进厨房,继续包饺子。 狗跟进去,蹲在门口看着她。 “你不是吃火锅吗?”她头也不回。 “先吃饺子。”狗说,“本座没吃过饺子。” 黎梦云愣了一下。 “你活了一万八千年,没吃过饺子?” “没有。”狗说,“本座那个年代,没有这种东西。”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这只毛茸茸的柯基,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饺子。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今天让你尝尝,什么叫过年。” 饺子下锅。 热气腾腾。 狗蹲在锅边,盯着那些白胖胖的饺子在水里翻滚。 “这东西,”他说,“看着还行。” 黎梦云笑着,捞起一个,吹了吹,放在他面前的碗里。 “尝尝。” 狗低头,咬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 “怎么样?”黎梦云问。 狗沉默了一下。 “还行。”他说。 但尾巴在身后摇得飞快。 黎梦云看见了。 她没戳穿。 只是笑着,又捞了一个,放在他碗里。 窗外,天快黑了。 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 快过年了。 屋里,一人一狗,吃着饺子。 热气模糊了窗户。 但两个人的眼睛,都亮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