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梦云一晚上没睡。 不是失眠,是在看资料。 她把那五个律师的简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陆辰那些证据重新捋了一遍。聊天记录按时间排序,转账截图按金额归类,公司账目做成表格,连那篇日记她都抄了一份——用笔抄的,手写,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脑子里。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困了。 脑袋往沙发扶手上一歪,眼睛刚闭上,就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睡了?” 她睁开眼。 那只柯基蹲在茶几上,正看着她。 “没睡。”她揉了揉眼睛,“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离婚。” 狗点点头,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一屁股坐下。 “想好了?” “想好了。”黎梦云说,“离。” “不怕了?” 黎梦云沉默了一下。 “怕。”她说,“但更怕不离。” 狗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底下的青黑,看着那张疲惫但坚定的脸。 “行。”他说,“那本座问你,你打算怎么离?” 黎梦云张了张嘴。 她想说“起诉”,想说“打官司”,想说“让他净身出户”。 但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怎么离? 找律师,起诉,上法庭——流程她知道。 但然后呢? 财产呢?房子呢?那些被他转走的钱呢?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胖胖,”她开口,“你说,那些钱还能要回来吗?” “能。”狗说,“但要费点劲。” “怎么费劲?” “他转出去的钱,有一部分在国外账户。要追回来,得打跨国官司。”狗顿了顿,“费钱,费时间,还不一定能赢。” 黎梦云愣住了。 “那……那我怎么办?” “你现在想的,是把他送进监狱。”狗说,“还是把钱要回来?” 黎梦云想了想。 “都要。”她说。 狗点点头。 “行。那本座告诉你,不可能。” 黎梦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没那个本钱。”狗说,“打官司要钱,请律师要钱,跨国追讨更要钱。你有多少钱?” 黎梦云沉默了。 她有多少钱? 结婚三年,她没工作,没收入。陆辰每个月给的生活费,刚刚够花。她省吃俭用攒了一点,也就两三万。 两三万,够干什么? 请律师都不够。 “所以,”狗继续说,“你现在撕破脸,亏的是你。” 黎梦云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我该怎么办?” “先稳住他。”狗说。 “稳住他?” “嗯。”狗站起来,四条短腿在地上走了两步,“让他以为你还蒙在鼓里,让他以为他还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 黎梦云皱起眉。 “可是我已经……” “你已经摊牌了?”狗回头看她,“昨天晚上你摊了什么牌?你只是让他看了证据,又把他放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知道多少。” 黎梦云愣住了。 她回想昨天晚上。 陆辰问她“你想干什么”,她没回答。 陆辰说“你告不倒我”,她没反驳。 陆辰冲上来抢手机,被狗拦住,然后走了。 从头到尾,她只说了一句话—— “陆辰,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她手里有多少证据。 不知道她看了那篇日记。 不知道她已经联系了律师。 他甚至不知道,那条领带是怎么自己飞起来的。 “他以为,”狗慢慢说,“你只是碰巧拿到了点东西。他以为你还在犹豫。他以为,他还有机会。” 黎梦云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 “让他以为。”狗说,“让他以为你还是那个软包子,让他以为一切还在他掌控之中。这样,他才不会狗急跳墙。” 黎梦云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狗眯起眼睛,“收集证据。” “我已经有了。” “不够。”狗说,“你那些证据,只能证明他出轨,证明他挪钱。但证明不了他把钱藏哪儿了,证明不了他是不是还有其他账户。” 黎梦云沉默了一下。 “那怎么办?” “等。”狗说,“等他下一步动作。” “他会做什么?” 狗想了想。 “他会来找你。”他说,“会来试探你,会来哄你,会来威胁你。不管他做什么,你都接着。接着,然后记下来。”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这只毛茸茸的柯基,蹲在地上,仰着脸,一本正经地给她上课。 她忽然想笑。 “你笑什么?”狗皱起眉。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你挺像那么回事的。” “像什么?” “像军师。” 狗愣了一下。 然后他扭过头。 “本座本来就是军师。”他嘟囔。 黎梦云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胖胖。” “嗯?” “你为什么懂这些?” 狗沉默了一下。 “本座活了一万八千年。”他说,“见过太多争家产的事了。” “修仙界也争家产?” “修仙界争得更狠。”狗说,“为了一个丹药,师徒反目。为了一把法器,同门相残。为了一个机缘,夫妻成仇。你们凡间这点事,搁修仙界都不够看的。” 黎梦云张了张嘴。 “那……那你见过最狠的是什么?” 狗想了想。 “有个女修,道侣背叛她,骗走她全部身家。她忍了十年,十年里装疯卖傻,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废了。第十一年,她一把火烧了那个道侣的山头,把他和他新找的道侣一起烧成灰。” 黎梦云听得后背发凉。 “那……那她后来呢?” “后来?”狗说,“后来她成了那一界的至尊。” 黎梦云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看着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窗台上。 十年。 那个女人忍了十年。 她呢? 她才忍了三年。 “胖胖。”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能赢吗?” 狗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能。”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比他聪明。” 黎梦云愣了一下。 “我聪明?” “嗯。”狗说,“你不知道自己聪明,是因为没人告诉过你。但本座看出来了。” 黎梦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昨天晚上,”狗继续说,“他问你‘你想干什么’,你没回答。这不是胆小,是聪明。因为你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牌,所以你不出牌。” 黎梦云愣住了。 她以为那是胆小。 原来不是。 “还有,”狗说,“你问他‘你爱过我吗’。那不是废话,那是试探。你想看看他还能不能撒谎。他撒不出来,你就知道他已经慌了。”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 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好像能看穿一切。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本座活了一万八千年。”狗说,“见过太多人了。” 黎梦云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那你说,我现在第一步该干什么?” “第一步,”狗说,“该吃饭。” 黎梦云愣住了。 “吃饭?” “嗯。”狗站起来,“你想了一晚上,饿了吧?本座也饿了。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这只毛茸茸的柯基,一本正经地说“先吃饭”。 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她站起来,“吃饭。” 厨房里,黎梦云煮了两碗面。 一碗给自己,一碗给狗——放在地上。 玄风真人低头看着那碗面。 “又放地上?” “不然呢?”黎梦云端着碗,坐在沙发上,“你够得着桌子吗?” 狗沉默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开始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 “本座以后会变回来的。” 黎梦云的筷子顿了一下。 “变回来?” “嗯。”狗头也不抬,“等仙力恢复,本座就能变回人形。”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他埋头吃面的样子,毛茸茸的耳朵一动一动。 “那你变回来之后,”她问,“还会记得这些吗?” 狗抬起头。 “记得什么?” “记得……这些事。”黎梦云说,“吃面,睡沙发,被人摸脑袋。” 狗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会。”他说。 黎梦云笑了。 “那就好。” 她继续吃面。 玄风真人看着她。 看着这个女人穿着旧睡衣,蹲在沙发前,吃得专心致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黎梦云。”他开口。 “嗯?” “你那两三万,够撑多久?” 黎梦云的动作停了一下。 “两个月吧。”她说,“省着点花。” “两个月之后呢?” 黎梦云沉默了。 两个月之后,房子没了,钱没了,她怎么办? 她不知道。 “本座有个想法。”狗说。 “什么想法?” “你那些证据,”狗说,“可以换钱。” 黎梦云愣住了。 “换钱?怎么换?” “卖给陆辰的对家。”狗说,“他公司那边,有几个人一直盯着他。你把这些东西给他们,他们愿意出价。” 黎梦云张了张嘴。 “这……这不是敲诈吗?” “不是敲诈。”狗说,“是情报交易。你提供情报,他们付钱。合情合理。” 黎梦云沉默了一下。 “可是……万一他们拿这些证据去搞他……” “就是要搞他。”狗说,“他越惨,你越安全。”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 忽然觉得,这只狗比她想象的狠多了。 “你……你早就想好了?” “嗯。”狗说,“本座想了一夜。” 黎梦云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听你的。” 狗点点头。 “那吃完饭,本座告诉你该找谁。” 窗外,阳光正好。 屋里,一人一狗,吃着面,聊着怎么搞垮一个渣男。 面吃完了。 黎梦云把碗收了,回来坐下。 “说吧。”她看着狗,“找谁?” “你们公司有个副总,姓周。”狗说,“女的,五十多岁,和陆辰不对付。” 黎梦云愣了一下。 “周总?” “嗯。”狗说,“她手里有陆辰的把柄,但不够。你手里的东西,正好补上。” 黎梦云皱起眉。 “可是……她凭什么信我?” “因为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的。”狗说,“她一看就知道。” 黎梦云沉默了一下。 “那……我什么时候去找她?” “不急。”狗说,“先让她来找你。” “让她来找我?怎么让她来?” 狗眯起眼睛。 “她不是和陆辰不对付吗?那就让陆辰最近再得罪她一次。” 黎梦云愣住了。 “怎么得罪?” 狗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慢慢眯起眼睛。 黎梦云看着他的侧脸——毛茸茸的,圆滚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表情像一只老狐狸。 “胖胖,”她开口,“你在想什么?” “在想,”狗说,“怎么让你那个便宜老公,再作一次死。” 黎梦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她想了想,“挺损的。” 狗回过头,看着她。 “损?”他说,“本座这叫替天行道。” 黎梦云笑着摇摇头。 笑着笑着,她忽然安静下来。 “胖胖。” “嗯?” “谢谢你。” 狗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儿。”她说,“谢谢你教我这些。” 狗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扭过头。 “废话。”他嘟囔,“本座是你的军师。” 黎梦云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软。 暖。 毛茸茸的。 “军师,”她说,“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叫本座玄风真人。” “太长了。” “那就叫老祖。” “也太长了。” 狗沉默了一下。 “那你想叫什么?” 黎梦云想了想。 “军师?”她说,“有点怪。” 狗没说话。 “要不……”她眼睛亮了一下,“就叫胖胖军师?” 狗的脸黑了——虽然那张狗脸看不出黑。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堂堂修仙老祖,一万八千年修为,你叫本座胖胖军师?”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圆脸,那四条短腿,那毛茸茸的肚子。 “可你确实胖啊。”她说。 狗深吸一口气。 “这是正常的柯基体型——” “那就是柯基都胖。” “……” 狗不想说话了。 黎梦云笑着,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了好了,”她说,“不逗你了。就叫你老祖吧,行不行?” 狗抬起下巴。 “这还差不多。” 黎梦云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看着窗外,看着这个她活了二十八年、却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的世界。 “老祖。”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狗走到她身边,蹲下。 “会变成,”他说,“不用再问这种问题的人。” 黎梦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好。”她说,“那我等着。” 窗外,有鸟飞过。 窗里,一人一狗,并肩站着。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靠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