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 黎梦云睡着了。 她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旧毛毯,呼吸均匀。茶几上的火锅味儿还没散,混着屋里潮湿的霉味,不好闻,但她睡得沉。 三年来头一回,她没做噩梦。 玄风真人蹲在茶几上,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放松,眉头没皱着,嘴角也没抿着。他这才发现,她其实长得挺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耐看,越看越顺眼的那种。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感知。 丹田是空的。那场雷劫把他一万八千年的修为劈得干干净净,一丝都没剩。但他发现,这具狗身子里还藏着点别的东西——不是仙力,是神识。 他的神识还在。 比巅峰时期弱了九成九,但够用。 够干什么? 够干很多事。 他睁开眼,看向茶几上那部手机。 那是黎梦云的手机,旧款,屏幕碎了一个角。他白天用它查过东西,摸清了大概的用法。现在他要做的,不是查东西,是进东西。 进到手机里去。 听起来荒唐,但对一个活了一万八千年的修仙老祖来说,这不算什么。他的神识可以离体,可以侵入任何有灵气的器物——手机没有灵气,但有电。电这东西,和灵气有点像。 他闭上眼睛。 神识从眉心飘出来,像一缕烟,钻进手机里。 下一秒,他“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五颜六色的光影,无数个方框和符号在眼前闪过。他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能感知那些信息——就像他之前说的,比看快。 他找到了一个叫“相册”的地方。 里面有很多照片。 黎梦云的照片,三年前的。穿着婚纱,笑得眉眼弯弯,站在一个男人旁边。那个男人是陆辰,也笑着,搂着她的腰。 他又往前翻。 更早的照片。黎梦云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背景是医院。中年女人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但看着镜头,努力笑着。黎梦云握着她的手,眼睛红肿。 那是她娘。 他认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继续往前翻。 找到了。 陆辰的聊天记录。 他顺着数据流摸过去,摸进一个叫“微信”的地方。陆辰的微信,登陆状态还挂着——他白天用黎梦云的手机登过,没退。 聊天列表里,置顶的是一个女人的头像。 白薇。 点开。 满屏的亲昵。 “宝贝,今天想我没?” “想了,晚上过来吗?” “老地方,八点。” “陆辰,你老婆不会发现吧?” “发现又怎样?她敢说什么?” 玄风真人一条一条看过去。 不,不是看。是感知。 那些字像流水一样从他神识里淌过,每一个字都记住,每一张图都存好。 图片。 有很多图片。 开房的照片。酒店的背景,床上的自拍,两个人搂在一起,笑得放肆。 转账的记录。5200,13140,20000——一笔一笔,从陆辰的账户转给白薇。 还有视频。 玄风真人点开一个。 画面里,陆辰和白薇坐在沙发上,白薇穿着睡衣,陆辰搂着她。背景是客厅,比黎梦云住的那个大两倍,装修也新。 “陆辰,你什么时候离婚啊?”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等我把公司的钱都弄出来。” “然后呢?” “然后带你去国外。” 白薇笑起来,凑上去亲他。 玄风真人关掉视频。 他又翻了翻别的。 找到了。 公司账目。 陆辰是财务总监,管着公司的钱。他把那些账目翻了个遍——不对,不是翻,是复制。一笔一笔,转到他自己名下的,转到白薇名下的,转到境外账户的。加起来,三百多万。 还有合同。 虚假合同,伪造公章,利益输送。一样一样,证据齐全。 玄风真人把这些东西全部打包。 然后他开始翻别的地方。 通讯录。短信。备忘录。 备忘录里有东西。 他点开。 是一篇日记。 陆辰写的。 “今天又和她吵了一架。她问我为什么回家越来越晚,我说加班。她信了。她总是信。” “妈今天骂她了,骂得很难听。她在厨房哭,我听见了,没进去。进去干什么?又不是我骂的。” “她那条狗,我早就看不顺眼了。今天趁她不在,一棍子抡死了。扔垃圾袋里,回头扔掉。她回来肯定要哭,烦。” “其实她挺好的。就是太好了,好得没意思。白薇不一样,白薇会闹,会撒娇,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等我把钱弄够,就离。她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玄风真人看着那篇日记。 神识微微波动了一下。 那不是波动。 是怒。 一万八千年的修为没了,但他的心性还在。他见过无数恶人,魔头、妖修、邪道——都比不上眼前这个。 因为这个叫陆辰的,不觉得自己是恶人。 他觉得理所当然。 玄风真人深吸一口气——用神识深吸,然后把那篇日记也打包进去。 退出。 回到手机桌面。 他找到黎梦云的微信,点开,新建消息。 把自己。 把自己。 把自己。 把所有东西,一条一条,发过去。 图片。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视频。账目。合同。日记。 发了整整三分钟。 最后一条发完,他加了一句话: “不用谢,老祖免费鉴渣。不用怀疑,就是你老公。” 然后他退出,回到自己身体里。 睁开眼。 月光还在。 黎梦云还在睡。 她什么都不知道。 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又亮了一下。 亮了整整三分钟。 最后,归于平静。 第二天早上,黎梦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普通的震,是一下接一下,震得茶几都在抖。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未读消息:237条。 她愣住了。 点开。 是微信。 全是微信。 她往下滑,越滑越懵。 聊天记录截图。开房照片。转账记录。视频。公司账目。合同。日记。 还有最后一句话: “不用谢,老祖免费鉴渣。不用怀疑,就是你老公。” 黎梦云握着手机,手开始抖。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 看完聊天记录。 看完开房照片。 看完转账记录。 看完视频。 看完公司账目。 看完合同。 最后,她看到那篇日记。 “今天又和她吵了一架。她问我为什么回家越来越晚,我说加班。她信了。她总是信。” “妈今天骂她了,骂得很难听。她在厨房哭,我听见了,没进去。” “她那条狗,我早就看不顺眼了。今天趁她不在,一棍子抡死了。” “其实她挺好的。就是太好了,好得没意思。”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沙发上。 黎梦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玄风真人从厨房走出来。他刚用微波炉热了牛奶——这次按对了键,没翻车。 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抬头看她。 哭了? 没有。 她没哭。 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看了?”他问。 黎梦云没说话。 “都看了?” 她还是没说话。 玄风真人跳上沙发,坐在她旁边。 “想哭就哭。”他说。 黎梦云摇摇头。 “哭不出来。”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玄风真人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陪着她。 过了很久。 久到牛奶凉了。 黎梦云忽然开口: “他日记里说,我太好了。” “嗯。” “好得没意思。” “嗯。” 她转过头,看着那只柯基。 “我是不是真的挺没意思的?” 玄风真人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没哭,但比哭了还让人难受。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是他烂。”玄风真人说,“他烂到骨子里了,看什么都不顺眼。你好,他嫌你没意思。你坏,他嫌你不够好。你怎么做都不对,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黎梦云愣住了。 “你太好了,好得他配不上。”玄风真人继续说,“所以他得把你踩下去,把你变得跟他一样烂,他才舒服。这是烂人的活法。” 黎梦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你比他好一万倍。”玄风真人说,“这不是安慰,是事实。” 黎梦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流出来。 “胖胖,”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人。” “第一个?” “嗯。”她抹了把眼泪,“我娘走之后,就再没人夸过我了。” 玄风真人沉默了一下。 “那他们眼瞎。”他说。 黎梦云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泪止住了。 她拿起手机,重新看那些证据。 这一次,手没抖。 “这些,”她说,“够他坐牢吗?” “够。” “够他净身出户吗?” “够。” “那我现在怎么办?” 玄风真人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不是昨天的光,也不是前天的光。是新的光。冷的,硬的,像刀锋。 “先稳住他。”他说,“别让他知道你有这些。” “然后呢?” “然后,去找律师。” 黎梦云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穿着婚纱站在阳光下,以为那是新生活的开始。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开始。 现在才是。 “胖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这些。”她回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柯基,“谢谢你,没让我继续当傻子。” 玄风真人扭过头。 “本座只是顺手。”他嘟囔。 黎梦云笑了。 她走回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软。 暖。 毛茸茸的。 “顺手也谢谢。”她说。 玄风真人没说话。 但他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手机又震了一下。 黎梦云拿起来看。 是陆辰发的消息: “晚上回家吃饭,有话跟你说。”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 然后她回复: “好。” 放下手机,她看着玄风真人。 “他晚上回来。” “嗯。” “我该怎么做?” 玄风真人眯起眼睛。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说,“有本座在,怕什么?” 黎梦云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向厨房。 “干什么?” “做饭。”她说,“他说回来吃饭,那就让他吃最后一顿。” 玄风真人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把袖子撸起来,露出那圈还没消下去的淤青。 他忽然想起那篇日记里的话: “她在厨房哭,我听见了,没进去。” 今天,她也在厨房。 但今天,她没哭。 晚上六点。 门锁转动。 陆辰推门进来。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黎梦云系着围裙,正在往桌上端菜。四菜一汤,冒着热气。 那只狗蹲在沙发上,看着他。 陆辰看了一眼那只狗,没说话。 他换鞋,进屋,坐下。 黎梦云盛了饭,放在他面前。 “吃吧。”她说。 陆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有事跟你说。”他开口。 “说。” “公司那边,可能要出差。半个月。” 黎梦云看着他。 “去哪儿?” “国外。” “哦。” 陆辰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问东问西,会担心,会不舍。 但她什么都没问。 就一个“哦”。 “你……没别的想说的?” 黎梦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没有。”她说,“你去吧。” 陆辰盯着她。 盯了几秒。 “你不对劲。”他说。 “哪里不对劲?” “平时我出差,你都要问半天。” 黎梦云笑了笑。 “人总要长大的。”她说。 陆辰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向沙发上的那只狗。 狗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事——这只狗说话,这只狗知道所有事,这只狗让他妈跟他断绝关系。 他放下筷子。 “那只狗,”他说,“送走吧。” “不送。” 陆辰的脸色变了变。 “你说什么?” “我说,”黎梦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送。” 陆辰愣住了。 三年来,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她说不。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黎梦云说,“我的狗,我不送。” 陆辰盯着她。 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黎梦云后背发凉——但只是发凉,不再害怕。 “行。”他站起来,“你行。”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这房子下个月到期,我不续了。” 黎梦云没说话。 “到时候你怎么办,是你的事。” 门“砰”地关上。 黎梦云坐在桌前,看着那桌菜。 四菜一汤,他一口都没吃完。 玄风真人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 “哭了?” 黎梦云摇摇头。 “没哭。”她说,“就是觉得,这桌菜浪费了。” 玄风真人低头看着那桌菜。 沉默了一下。 “本座帮你吃。” 黎梦云笑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碗,给他盛了一碗饭,夹了菜,放在地上。 “吃吧。”她说,“地球球长。” 玄风真人低头吃起来。 黎梦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 “胖胖。” “嗯?” “你刚才听见了吧。他说房子不续了。” “嗯。” “我下个月可能没地方住了。” 玄风真人抬起头。 “有本座在。”他说,“怕什么?”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 “好。”她说,“不怕。” 窗外,夜色正浓。 屋里,一人一狗,吃着那桌没吃完的菜。 谁都没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