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来的时候,拎着一个爱马仕。 橘色的盒子,巴掌大,上面系着白色的丝带——一看就是刚提的新款,连价签都没拆。 她站在门口,用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手指按门铃。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人应。 她又按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黎梦云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头发随便扎着,身上穿着那件袖口磨白了的旧睡衣。 白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一眼,从头发丝扫到脚后跟,从头到脚写满了两个字:就这? “梦云姐。”她笑着开口,声音甜得像糖精兑水,“陆辰让我来帮他拿点东西。” 黎梦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精心画过的脸,那身剪裁合体的连衣裙,那双细跟高跟鞋,还有手里那个橘色的爱马仕盒子。 一年多了。 这个女人和她老公在一起一年多。 她却到今天才见到真人。 “他让你拿什么?”黎梦云问。 “文件。”白薇笑得滴水不漏,“他说有几份文件落家里了,急用。我正好路过,就帮他带一下。”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梦云姐不会不让我进吧?” 话说到这份上,摆明了是来宣战的。 黎梦云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她知道自己应该硬气一点,应该直接说“不让”,应该把门摔在这个女人脸上—— 但她的嘴像被胶水粘住了。 一万句“应该”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让不让她进啊?”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腿边传来。 她低头。 那只柯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脚边,仰着脸看她,眼睛亮得惊人。 白薇也低头。 看见了那只狗。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哎呀,梦云姐养狗啦?”她说,“好可爱呀,是柯基吧?腿好短哦。” 她蹲下来,伸手想去摸。 “别碰它。” 黎梦云脱口而出。 白薇的手僵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着黎梦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好的笑容盖住。 “梦云姐这是怎么了?”她站起来,“我就是觉得它可爱,想摸摸而已。” 黎梦云没说话。 她只是挡在狗前面,像昨天挡在王翠花的菜刀前面一样。 白薇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行吧。”她说,“那我就不逗它了。梦云姐,我能进去了吗?陆辰那边还等着呢。” 黎梦云张了张嘴。 让还是不让? 让,等于放这个女人进自己家。 不让,显得自己小气,连“拿文件”都不让。 她正在两难之间,腿边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让她进。” 黎梦云低头。 玄风真人冲她挤了挤眼。 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白薇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客厅很小。沙发是老旧的布艺款,扶手磨得发白。茶几上摆着半碗凉透的泡面。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落着灰。 她脸上那层完美的笑容,又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不是轻蔑。 是“果然如此”。 “文件在哪儿?”她问。 黎梦云没回答。 白薇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往里走。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梦云姐,”她说,“这房子挺小的哈。” 黎梦云站在原地,没动。 “陆辰说你们结婚三年了。”白薇靠在门框上,“三年,就住这儿?” 她笑了笑。 “我那儿虽然也是租的,但比他这儿大一半。陆辰每次来都说舒服。” 黎梦云的指尖倏地绷紧。 白薇看见了。 她笑得更好看了。 “对了,”她把那个爱马仕盒子放在茶几上,“今天新买的,陆辰送的。他说这个颜色适合我。” 橘色的盒子,摆在半碗泡面旁边,刺眼得像一盏灯。 黎梦云盯着那个盒子,盯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自己的声音。 是那只狗的声音。 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想不想看本座给你表演个节目?” 她低头。 玄风真人正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你等着看好戏”。 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但她忽然很想看。 白薇在卧室里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她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梦云姐,文件呢?” “不知道。”黎梦云说。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是他的东西,他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我怎么知道在哪儿?” 白薇盯着她。 黎梦云没躲。 两个女人对视了三秒。 白薇先移开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 “行吧,那我回去问问陆辰,可能是我记错了地方。”她走向门口,“打扰了,梦云姐。” 路过茶几的时候,她弯腰去拿那个爱马仕盒子。 手刚碰到盒子—— 一股热流从天而降。 准确地说,是从茶几上。 从那只蹲在茶几上的柯基身上。 黄澄澄的,冒着热气的一泡尿。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浇在那个橘色的爱马仕盒子上。 白薇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看着盒子上面正在蔓延的水渍。 看着那滩液体顺着丝带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她的高跟鞋上。 三秒后—— “啊——!” 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我的包!我的爱马仕!” 她抱起那个盒子,想擦,但越擦越脏。尿渗进纸板里,渗进丝带里,渗进那个还没拆封的包——她亲手挑的,陆辰刷卡买的,今天刚提的限量款。 “你——!” 她抬头瞪着那只狗。 狗也看着她。 端端正正坐着,四条短腿并拢,圆脸微扬,表情平静得像在晒太阳。 “你这只死狗——!” 白薇抄起旁边的扫帚,往狗身上抡。 扫帚抡到一半,停在了半空。 不是她停的。 是扫帚自己停的。 她用力往下按,按不动。往上抬,抬不动。扫帚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空气里,纹丝不动。 “怎……怎么回事?” 狗开口了。 奶声奶气,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这包配你。” 它顿了顿。 “可惜包不乐意。” 白薇瞪着眼睛看着它。 看着那只狗。 看着那只说话的狗。 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 “本座是地球球长。”玄风真人说,“这包,本座看着不顺眼,就替天行道了。” 白薇的腿开始抖。 她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后背撞上门框。 “妖……妖怪……” “又是这两个字。”玄风真人叹了口气,“你们凡人能不能换个词?” 白薇张着嘴,发不出声。 她看着那只狗跳下茶几,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三眼。” 狗说。 “第一眼,从上往下扫,看完了就想笑。” 白薇的脸白了。 “第二眼,你说房子小,说陆辰去你那儿舒服。” 白薇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第三眼,你把包放在泡面旁边,让她看清楚。” 白薇的眼眶开始泛红。 “本座问你,”玄风真人歪了歪头,“你是来拿文件的,还是来耀武扬威的?” 白薇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你和她老公搞在一起一年多,花他的钱,睡他的人,现在还跑到她家里来,拿他送你的包给她看——” 玄风真人顿了顿。 “你挺能啊。” 白薇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伤心。 是吓的。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狗。 不,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我……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不该来……” “还有呢?” “我不该……不该炫耀……” “还有呢?” 白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 玄风真人低头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行。”他说,“滚吧。” 白薇爬起来,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被叫住。 “等等。” 她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包。”狗说,“带走。” 白薇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湿透的爱马仕盒子。 她不敢不拿。 她弯下腰,抱起那个盒子。 盒子还在滴水。 滴在她的高跟鞋上。 她抱着盒子冲出门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哒哒哒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门没关。 黎梦云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切。 从头看到尾。 看到白薇跪在地上哭,看到白薇抱着湿透的盒子跑,看到白薇的高跟鞋踩在楼道里,踩出一串慌乱的回响。 她没动。 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站下去。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从嗓子眼里往外冒,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流出来。 “你……你……”她指着那只狗,笑得喘不上气,“你用尿浇她的爱马仕?” 玄风真人坐在门口,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本座这叫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用尿?” “本座现在只有这个。”他说,“你将就一下。” 黎梦云笑得蹲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那个包多少钱?” “不知道。” “限量款,七八万!” “哦。” “你就这么浇了?” “浇了。”玄风真人抬起下巴,“怎么,心疼了?” 黎梦云摇摇头。 “不心疼。”她说,“就是觉得……可惜了那个包。” “可惜什么?” “包没罪。”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有罪的是人。” 玄风真人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你倒是心软。”他说。 “不是心软。”黎梦云摇头,“是分得清。” 玄风真人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的光,是刚睡醒的那种,懵懵懂懂,带着点希望。 今天的光,更亮。 像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胖胖。”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出气。” 玄风真人扭过头。 “本座没给你出气。”他嘟囔,“本座就是看那包不顺眼。” 黎梦云笑了。 “行,你看那包不顺眼。”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然后她回头,看着屋里的一切——破旧的沙发,半碗泡面,落灰的纸箱。 还有茶几上那滩还没干的尿。 一切都很荒谬。 但她觉得,这是她三年来,最痛快的一天。 “胖胖。” “又干什么?” “晚上想吃什么?” 玄风真人耳朵动了动。 “你请客?” “我请。” “你还有钱?” 黎梦云沉默了一下。 “有。”她说,“不多,但请你吃顿饭够了。” 玄风真人看着她。 看着这个穿着旧睡衣、住着破出租屋、存款可能不超过四位数的女人。 她说请客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行。”他站起来,“那本座点菜。” “你点菜?” “怎么,看不起本座?本座活了一万八千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那你点什么?” 玄风真人想了想。 “火锅。” 黎梦云愣住了。 “就这?” “就这。”他说,“本座在手机上看过,那东西咕嘟咕嘟冒泡,看着就暖和。”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这只毛茸茸的柯基,四条短腿站得端端正正,圆脸微扬,眼睛亮亮的。 他说“暖和”的时候,声音还是那副奶声奶气。 但她听出了别的东西。 一万八千年。 他活了一万八千年,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 可他想要的,是火锅。 咕嘟咕嘟冒泡的,暖和的,火锅。 “好。”她说,“晚上吃火锅。” 玄风真人满意地点点头,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嗯?” “那个女人,还会来的。” 黎梦云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你怕吗?” 黎梦云想了想。 “不怕。”她说,“有你呢。” 玄风真人回头看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 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行。”他说,“那本座罩着你。” 黎梦云看着那条摇动的尾巴,笑了。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 照进屋里的光,比早上更暖。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只毛茸茸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活在地狱里。 今天,她觉得地狱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一只狗。 一只活了一万八千年的修仙老祖。 用一泡尿,浇出了她的尊严。 晚上,火锅店。 服务员端着锅底上来,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卡座里,对面放着一只柯基。 柯基端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副碗筷。 服务员愣了一下。 “女士,这个……狗不能上桌……” “他不是狗。”黎梦云说。 服务员:“……” “他是地球球长。” 服务员看着那只柯基。 柯基也看着他。 对视了三秒。 服务员默默放下锅底,转身走了。 走到后厨,跟同事说:“3号桌那个客人,好像有点问题。” 同事探头看了一眼。 “什么问题?” “她跟狗说话。” “养狗的都跟狗说话。” “不是。”服务员压低声音,“她让狗点菜。” 同事又看了一眼。 卡座里,那只柯基正用爪子指着菜单上的“麻辣锅底”。 女人点点头,在菜单上打了个勾。 同事沉默了一下。 “也许,”他说,“那狗真的会点菜。” 服务员:“……” 这边,黎梦云已经点完了菜。 “你真的能吃辣?”她问。 “本座当年在烈焰谷待过三百年。”玄风真人说,“那地方遍地岩浆。” “所以呢?” “所以,”他顿了顿,“这锅底不够辣。” 黎梦云看着那锅红彤彤的汤,沉默了。 菜上来了。 毛肚、黄喉、牛肉、虾滑,摆了满满一桌。 玄风真人盯着那些盘子,眼睛发亮。 “这些东西,”他说,“本座在手机上看过。” “然后呢?” “然后,本座就想试试。” 他伸出爪子,想去捞毛肚。 够不着。 他努力伸了伸。 还是够不着。 整个身子悬在椅子边上,短腿乱蹬,就是够不着桌沿。 黎梦云看着他,笑了。 她把毛肚倒进锅里,涮了几秒,夹起来,放在他面前的碗里。 “慢点吃,烫。” 玄风真人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毛肚。 沉默了一下。 “本座活了一万八千年,”他说,“头一回被人喂。” 黎梦云愣了一下。 “你不喜欢?” “没说不喜欢。” 他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开始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 “味道还行。” 黎梦云笑了。 她自己也涮了一片,放进嘴里。 辣的。 真的很辣。 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她没停。 一口接一口。 因为对面有只狗,吃得比她欢。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热气升腾,模糊了玻璃窗。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窗里是两个人——一个穿着旧衣服的女人,一只毛茸茸的柯基。 吃得满头大汗。 谁都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结账的时候,黎梦云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 服务员接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最后一张了。 黎梦云知道。 但她没心疼。 走出火锅店,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玄风真人走在她脚边,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 “胖胖。”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以后能赢吗?” 玄风真人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 月光照在他身上,毛茸茸的,像一个会发光的球。 “能。”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有本座。” 黎梦云笑了。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冷,锐利,但此刻映着月光,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胖胖。” “嗯?” “谢谢你陪我来吃火锅。” 玄风真人扭过头。 “废话。”他嘟囔,“本座也想吃。” 黎梦云笑着站起来。 一人一狗,慢慢往回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