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下高速,路口早已被严阵以待的当地警察重重封锁,顾忌车内的孕妇人质,警方并没有对他们强行阻拦,而是组成严密的车队一路伴行,驶向东阳村的方向。 接近村口小路时,韩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似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沈老师,还记得大学时您陪我回家吗?那次是我第一次坐飞机,离开的时候,您还给我和妹妹一人买了一部手机,谢谢您,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是您拉近了我们兄妹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让我们在有限的相聚里,多了一段珍贵的时光。”他的目光缓缓飘向窗外,失焦般散漫“要是早知道她只能陪我二十多年,那时候我真不该心疼那点话费,该每天多给她打几通电话。” 沈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韩末那双迷失光彩的眼眸“你觉得,她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开心吗?” 韩末没有回答,只是躲开沈琴的眼神,将脸扭向另一边,连她身上那熟悉温暖的气息都不敢多闻一点。 车子最终停在妻守桥头,韩末透过车窗玻璃四下观察了一番,心脏骤然缩紧,周围密密麻麻伫立着全副武装的特警,威严的黑色制服在黄昏下筑起一道令人窒息的铁墙,远处山间,还有零星几点疑似狙击镜片的反光,如鬼魅的眼睛般闪烁,这压迫感十足的包围圈,让他一路刻意保持的淡定,开始从那苍白的脸上慢慢剥落。 他用眼神示意老张任务结束,老张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只低沉地说了声“保重!”便打开车门,自觉的双手抱头走向了警方。 韩末迅速拧开矿泉水倒在手上,胡乱抹了把脸,脱下外套风衣顶在自己和沈琴头上,右手持刀,手臂环住沈琴的脖颈,刀尖谨慎地悬停在离她喉咙仅两厘米处,然后推开车门,紧紧挟持着沈琴,缓慢地挪下车。 此时,葛军的耳机里传来冰冷清晰的汇报“狙击小组已全部就位。” 他紧握对讲机,声音低沉却威严地重复命令“各组注意!首要保证人质安全!密切监控状态!非必要严禁射击!” 说完他随即压低声音急促询问身旁下属“谈判专家还有多久能到?陈雯丽那边的情况怎样了?” “专家刚下高速,最快半小时抵达,请陈雯丽过来的申请已得到上级批准,她们的航班这时候已经落地,正在赶来的路上。”下属在他耳边低声汇报着,语速飞快。 “葛叔”韩末破音的嘶哑呼喊,穿透肃杀的空气突然从桥头传来“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想见雯丽一面,你们不要逼我。” 葛军立刻抓起扩音器,上前几步,朝着桥头方向喊道“韩末,我知道你心里苦,但咱们作为男人,错了就要认,得扛、得去面对,你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别继续错下去了,你要是把自己逼进死胡同,那一切就真来不及了。” 周围荷枪实弹的特警们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和密不透风的包围,挤压着韩末的胸腔,使其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虽然死亡的威胁他早已置之度外,唯恐此生再也见不到陈雯丽一面的恐惧,却如冰锥刺骨,他挟持着沈琴,开始一步步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去,退向那座承载着无数记忆的木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刀尖就会刺破沈琴颈间脆弱的肌肤——那是他打心底绝不愿发生的。 当他退到那棵华盖亭亭的老榕树下时,谈判专家匆匆赶到了现场,他自信地拿起扩音器,试图用平稳的语调靠近桥头“你的要求我们正在全力安排,请你务必保持冷静,人质是无辜的,她还怀着孩子,请你想想,她毕竟是曾经最关爱你的老师,给过你那么多帮助,你怎么忍心伤害她?你先放了她,我们保证给你时间完成你的心愿......” 话未说完,就被韩末暴躁的怒吼打断“闭嘴!你没资格跟我谈,手上没了筹码还有什么资格上桌谈判?我不想再听到你这种幼稚的声音,滚开。”过度的激动让他持刀的手臂剧烈颤抖,刀尖也随之在沈琴脖颈前危险地晃动起来。 葛军见状,立刻上前将谈判专家拽了回来,急促劝说“行了,不要过分刺激他,既然上面同意了让陈雯丽过来,就等她到了再说。”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煎熬流逝,韩末紧绷的神经也濒临崩溃边缘,如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琴弦,他死死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理智稳住手中那柄悬于生死的寒刃。 此时沈琴的脸上却异乎寻常地平静,甚至看不出一丝恐惧,她只是轻柔地、反复地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像在无声安抚腹中的生命,告诉他“别怕!” 内心深处,她甚至比旁人更理解韩末此刻的绝境——若非被逼到穷途末路,他绝不会选择以自己为人质,更绝不会真正想要伤害自己。作为看着他们一路走来的老师,目睹过他们的欢笑与苦泪,回想他们之间经历的风风雨雨,此刻她心底竟也生出一丝微弱的祈愿,祈盼韩末能如愿见上陈雯丽一面,哪怕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 暮色渐浓,宛如泼墨渲染,韩末已挟着沈琴退过了自家小院,踏上了通往堰塘的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小径,他趁着移动间隙,目光仓促地扫过院内,里面安静得不像有人活动的迹象,早在他们下高速之前,全村都已被接到命令的当地公安部门把村民们都疏散了。 沈琴清晰地感受到箍在自己颈间的手臂在无法自控地颤抖,刀刃反射着夕阳最后一抹如血残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婉清晰“你妹妹的日记本,还在我书房第三个抽屉里,是她当初住在我那时写的,里面有一段提到你......她说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拥有一个爱她的哥哥,从小到大,你就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她头顶,无论是烈日骄阳、还是狂风骤雨,她都能在你怀里安然的撒娇、调皮。” 韩末脚步猛地一顿,刀刃险些擦过沈琴锁骨上那条铂金项链——是在她与葛军结婚时,韩末和陈雯丽合买的礼物。远处堰塘传来几声沉闷的蛙鸣,混杂着他骤然粗重、艰难的喘息。 “当年你觉得长途话费贵,舍不得多和妹妹说说话,如今失去后才追悔莫及。”沈琴抬手,轻轻搭住横在颈前的刀刃,温热的指腹感受着那冰冷却不带寒意的铁器,一字一句蕴含着心底深深的疼惜“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何尝又不会成为你今后痛彻心扉的苦涩记忆呢?韩末,放下执念吧,珍惜当下,珍惜你还能抓住的一切,勇敢去面对,努力争取,就还有未来,为了你爱的人......和可能......还爱着你的人。” 暮色四合,绝望的黑暗即将吞噬最后一线天光,就在此刻,远处骤然传来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凄厉锐响,韩末的身体猛地一震,手臂痉挛般剧烈一抖,锋利的刀尖瞬间在沈琴白皙的颈项上划出一道细小的红线。 沈琴没有瑟缩躲避,反而将后脑勺更紧地抵住身后那具滚烫、狂乱起伏的胸膛,清晰地感受着那擂鼓般的心跳“她来了......韩末!”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敲在韩末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你千方百计,不惜一切想见的人,她马上就到了,你该让她见到怎样的韩末?是举着刀的恶魔......还是那个会笑着把她抱起来转圈,将风车茉莉别在她发间,说要疼爱她一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