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四十章 韩喜走了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时光仿佛被这梅雨季的湿气浸透,无声无息地消融流逝。   仲夏的一个深夜,天空骤然被雷电撕裂,轰隆隆的巨响如同贴着韩末的耳膜炸开,震的他心头一颤,将他从混沌的睡眠中狠狠拽起,惊恐的呆坐在床头,额头不断滴落的冷汗如同窗外淅沥的雨水,瞬间浸透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种没来由的巨大恐慌攫住了他,带来窒息般的绞痛,他跌撞着下床去敲陈雯丽的房门,门开的瞬间,两人放在屋内的手机竟同时尖利地响起——是秦岩和林花分别打来的。   韩末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刚按下接听,秦岩带着哭腔、几乎喘不上气的声音就冲了出来“哥,不好了,家里......家里出事了。”   与此同时,陈雯丽也听到了林花急促的诉说“姐,喜子姐在家......出事了......”她当即吓的手机掉落在地,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两人顾不上多问,胡乱抓起些衣物套上,疯了般冲向楼下。   秦岩驾车载着林花已经停在雨幕中等待,韩末和陈雯丽一钻进车里,车子便如离弦之箭冲入暴雨,向着高速公路疾驰而去。   林花在后座抽泣着解释“哥,雷暴天气要持续两天,所有航班都取消了......”   韩末用力搓了把脸,指关节捏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依旧模糊的雨刮器“开,往回开,别管什么限速,上午之前,必须赶到。”   幸而恶劣的天气让路上车辆稀少,秦岩咬紧牙关,油门深踩到底,车子在雨幕中撕开一道水线,第二天上午十点前,他们终于冲进了池鹿市第一人民医院。   ICU门外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秦叔正费力地安抚着几乎崩溃的张翠英,看到韩末出现,张翠英猛地挣脱秦叔,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几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韩末脸上,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回荡,她死死揪住韩末的衣领,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你怎么照顾妹妹的?你到底怎么照顾妹妹的?你说啊......你说啊......”   韩末仿佛感觉不到脸上的火辣,只是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扇紧闭的ICU大门,喉咙像是被堵塞,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陈雯丽和林花慌忙上前,紧紧抱住情绪失控的张翠英,试图给予一点微薄的支撑和安抚,而她们俩自己,也早已满脸泪痕,嘴唇咬得发白,身体止不住的微微发抖。   秦叔沉重地走到韩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引到一旁的消防通道,声音低沉而压抑“喜子......昨天晚上突然跑到妻守桥跳了下去,我赶到的时候,她被水流冲在一块大石头上拦住了......连夜送来的这里。”   韩末刚要追问详情,秦岩匆匆跑来将他叫了过去,ICU的大门恰在此时打开,几位医生拖着极度疲惫的身躯走了出来,领头的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声音嘶哑“病人家属跟我过来。”   韩末示意陈雯丽她们照顾好母亲,自己脚步虚浮地跟进了办公室。   主治医生甚至没顾上喝口水,直接对韩末说“病人目前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也不容乐观,她的神经损伤比较严重,后期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最理想的结果,是大脑意识或许能有所恢复,但重新站起来的希望......非常渺茫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的话如同千斤重锤砸下,韩末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里尽是绝望的乞求“医生,求求您,再想想办法!求求您了!”   医生连忙将他扶起,深深叹了口气,眼神里也满是惋惜“别这样,市里领导也高度关注,连夜从省里调来了几位顶尖专家会诊,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绝不会放弃,这次暴雨导致河水暴涨,反而缓冲了她从桥上坠落的冲击,没有直接摔在河床的硬石上,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现在,只能希望她......挺过这一关......逢凶化吉。”   刺鼻的消毒水混合着潮湿的空气,刺痛着韩末的每一次呼吸,他跪倒在ICU门外的长椅旁,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扶手,寒意似乎要冻裂他的骨髓,远处,母亲张翠英撕心裂肺的哭声,隔着人群隐隐传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却撕心裂肺得如利刃划过寂静的走廊,秦岩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头发里,肩膀不住地耸动着。   张翠英在林花和陈雯丽的搀扶下踉跄走近,她的面容枯槁灰败,眼神空洞。   “妈...”韩末刚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就砸中了他的肩膀,铁盒倒地散落出十几张折叠的处方笺,每一张上面都写着‘酌情增加剂量’的字样,那些模糊的字迹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你妹妹吃抗抑郁药都快一年了,你会不知道?”张翠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血泪的控诉。   韩末此时已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只能重重的对着母亲连连磕头,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是他内心彻底崩塌的回音。   张翠英哭得几近昏厥,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林花慌忙喊来医生,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扶进隔壁病房照看,生怕这时候她再出现什么问题,走廊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远处仪器低沉的嗡鸣,秦叔蹲在角落,默默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处方笺,一张张抚平,叠好,老泪纵横。   病床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而沉重,护士推着韩喜越过自动门时,韩末抬起眼,见妹妹的头发散乱在枕上,几缕发梢还粘着妻守桥下的水藻,湿漉漉地贴在她毫无血色的脖颈旁,那模样,虚弱得仿佛一片随时会消融的雪花,推进病房的一刹那,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突然剧烈地紊乱起来,护士急促地低喊“患者有清醒的迹象,家属快跟她说话,千万别让她再睡过去。”   韩末猛地扑到床前,紧紧抓住妹妹那只冰凉的手,不停地、嘶哑地呼唤“妹妹......妹妹......”,韩喜的睫毛在透明的呼吸面罩下,轻微颤动了几下,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   接下来几天,韩末和陈雯丽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不眠不休,身心俱疲到了崩溃的边缘,就在两人几乎撑不住要倒下的时候,陈雯丽忽然感觉到自己紧握着韩喜的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抽动,她立刻用力推了推身边的韩末,两人瞬间清醒,凑到床边,只见韩喜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那眼神空洞、涣散,眼底残留着难以言说的痛楚,仿佛在无声控诉哥哥曾经带给她的巨大创伤。   韩末紧握着床栏,手臂剧烈颤抖,声音嘶哑破碎,含着绝望的颤音,几乎不成语调“妹妹......妹妹......你看看我......是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妹妹......”   陈雯丽则半跪在床侧,一手紧紧握住韩喜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另一只手用力按着韩末紧绷的肩膀,阻止他因冲动而靠近“妹妹,别怕......姐在......姐一直都在......”她的声音同样哽咽到模糊,泪水如珠串般滑落,颗颗滴在韩喜几乎没有温度的手背上。   韩喜迟钝地眨了两下眼睛,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呼唤,却又虚弱地、固执地避开了韩末那写满痛苦与哀求的目光,像不愿再面对这个伤她至深的亲人。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像是攒足了残存的所有力气,干裂的嘴唇在呼吸面罩下艰难地翕动,吐出最后几个虚弱的气音“带我......回家...”声音飘渺如风中叹息,每个音节都裹着破碎的梦想和无尽的苍凉。   话音消散的刹那,心电监护仪发出“嘀————”的一声蜂鸣,尖锐而拖长,韩喜就这样永远的停留在了27岁,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悄然滑落,仿佛是她尚未流尽的最后一滴泪水。   闻讯赶来的医生和护士震惊地僵立在门口,韩末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猛地扑过去揪住主治医生的大褂,目眦欲裂,声音嘶吼着质问“你不是说她没有生命危险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还会这样?为什么?”他的质问在似囚笼的病房中回荡,显得格外空泛和绝望。   主治医生脸色沉重,费力地稳住他的情绪,许久才艰难地开口“对不起......患者心里的伤,我们无法治愈,她内心......其实早已塌了,准确的说,是她自己......放弃了,这样的情况......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医生的解释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韩末的质问声戛然而止,他松手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监护仪那刺耳的平音仍在持续,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每个人的神经,每一秒都延展成无尽的折磨。   陈雯丽猛地扑到病床前,颤抖的手指抚过韩喜尚未完全冷却的眼睑,滚烫的泪水砸在呼吸面罩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她答应过我会好好的......她答应过的......”她泣不成声,身体紧紧伏在韩喜身上,任凭护士怎么拉扯也不肯松开。   角落里传来金属滚动的声音,张翠英不知何时挣脱了搀扶,正佝偻着身子,正一张一张,近乎偏执地拾起地上散落的处方笺,突然,她爆发出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狂笑,那笑声凄厉得如同夜枭悲鸣,她将手里泛黄的纸片疯狂地扬向空中“她从小到大,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不管什么委屈......都熬过来了,现在......现在日子好了......她反而......选择了这条路,她爹啊!你就是这样保佑我们的吗?”林花想拦住她挥舞的手臂,却被狠狠甩开,老人最终佝偻着蜷缩在地,抓起那个生锈的铁盒,死死按在胸口,仿佛要把它嵌进骨血里,烙下永久的痛悔。   自动门开合的机械声里,,护士默默上前,拔掉了韩喜手臂上已经失去意义的输液管,那“啵”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韩末望着妹妹脸颊上还未滑走的水珠,想起二十年前背她过河的情景——那时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她发梢也挂着这样的水滴,笑声清脆如银铃。而此刻,窗外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夜,无边无际,吞没了所有光明,也带走了那永不再有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