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三十九章 离别的半年

  返程那日,积雪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碎光,韩喜默默地将陈雯丽的行李一件件搬进后备箱,动作沉静而迟缓,院门口,韩末正低声与母亲张翠英交代着什么,目光却不时焦灼地投向她们这边,秦岩则在一旁仔细检查着车辆,确保长途跋涉的稳妥,林花帮着韩喜递送小件物品,眼神里也藏着担忧。   临上车前,陈雯丽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走向韩喜,她张开双臂,将这个瘦削了许多的妹妹紧紧拥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韩喜冰凉的耳畔,声音轻盈而郑重“妹妹,我答应你所说的一切,你也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好好的。”此刻的陈雯丽,心中沉甸甸的,却仍固执地相信,妹妹昨夜那番掏心掏肺却又语焉不详的话语,只是为了铺垫此刻这个不再返回上海的决定。   韩喜的泪水无声滑落,迅速浸润了陈雯丽的衣领,冰凉如融化的雪粒渗入脖颈,她将脸深埋在陈雯丽的颈窝,轻轻点了点头,内心却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悲鸣,那无声的呐喊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姐,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张翠英抹着泪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满眼不舍地望着陈雯丽,哽咽道“丫头,今后得空了一定要常来啊,到家替阿姨给你父母带声好,平时不忙的时候,给阿姨来个电话......”她顿了顿,手掌顺着韩喜的长发缓缓滑落,轻轻拍打着女儿仍在微微颤抖的肩膀“喜子,其实妈一个人在家挺好的,真不用你们惦记!要不......你就还是跟哥姐他们去上海吧!妈真没事,不用担心!”   韩喜从陈雯丽怀里抬起头,努力对母亲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那笑容脆弱得像一层薄冰“妈!”她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微颤“我不去了,我想待在您身边。”她将那挂着未干泪珠的笑容努力维持着,仿佛要用这短暂的明亮驱散母亲眼中的忧虑。   陈雯丽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女,心头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她强压下翻涌的复杂情绪,伸出手,温柔地同时握住了张翠英和韩喜的手,声音蕴含着暖意“阿姨,您放心,我们一定常来,您和妹妹在家,也要好好的,我会天天打电话来‘查岗’的,您可别嫌我烦啊!”她的话语像一道暖流,试图在这离别的冰冷空气中注入一丝安抚和慰藉。   就在韩末装上最后一箱行李时,秦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走到正在检查车胎的秦岩身边,一把将他拉到车尾无人处,他粗糙的手掌用力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石头,路上警醒点,把车开稳了,在外面照顾好花子那丫头,别让她受了委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韩母告别的韩末几人,神情更加严肃“回了上海,跟着韩末好好干,别耍小聪明,踏踏实实做事,人家待咱不薄,你们能有今天,多亏了他们兄妹,做人,得知恩图报,晓得不?”   秦岩对上父亲那双饱经风霜、此刻却写满关切和嘱托的眼睛,重重地点了下头“知道,爸,您放心。”他转身走向车辆准备出发,刚迈出两步,又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父亲,目光坚定“您自个儿在家多注意身体!明年,我和花子一定回来,把婚事办了!”   雪雾中,秦叔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好!好!快上车吧,路上注意安全!”他那佝偻的身影在雪光映照下,如同老宅门前一棵沉默而坚韧的古树,目光紧紧追随着儿子坐进驾驶室,直到车子缓缓启动,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絮里,他才慢慢放下挥动的手臂。   车厢内,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后视镜中,老宅的轮廓渐渐被雪雾吞噬,韩末最后看了一眼站在老屋门前、身影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单薄的母亲和妹妹,他指间的香烟已燃到尽头,烟灰颤巍巍地悬着,随着车子的启动,终于无声断裂、飘散,如同他们身后那个在雪雾中渐渐消融、最终归于沉寂的春节。   时间如同融雪汇入溪流,无声淌过山川大地,当春寒料峭被初夏的暖风取代,最终又沉入上海黏腻湿重的梅雨季,已是半年之后。   潮湿的空气如同无形的、粘稠的网,沉沉地笼罩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陈雯丽推开阳台的窗户,试图驱散屋内的闷浊,斜飞的雨丝却趁机钻入,打湿了桌角那叠摊开的琴谱,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适时地亮起微光,一条新消息跃入眼帘,是韩喜发来的“姐,我新学了做山楂糕,等你回来尝尝。”陈雯丽嘴角下意识地微微扬起,指尖轻点屏幕回复“别又像上次那样糖放太多,齁得我嗓子疼。”   可这抹笑意转瞬即逝,她知道,这看似寻常的分享背后,韩喜努力维持的轻松乐观,如同精心描画在薄胎瓷器上的釉彩,美丽却无比易碎,这半年来,她们的联系从未断过,韩喜会拍下老屋墙角在雨后倔强绽放的几朵无名小花,附言“春天真好啊!”;会发来几碟刚出锅、热气腾腾的家常小菜图片,写着“今天没烧糊,有进步吧!”;甚至在深夜寂静时分,发来一条刻意放轻、努力维持着轻快语调的语音“姐,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然而,无论收到多少这样看似平静的讯息,陈雯丽胸腔里始终沉甸甸地压着半年前离别时,韩喜的眼泪渗进她衣领的冰凉,那寒意从未真正散去。   韩末的烟瘾比半年前更大了,他指间的烟,燃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凶、更频繁。   他常常独自矗立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烟雨迷蒙的黄浦江景,指间的香烟已燃过半,灰白的烟灰堆积着,摇摇欲坠,一如他此刻悬在深渊边缘的心境,他偶尔也会收到韩喜发来的消息,大多是些琐碎的日常叮咛“哥,家里新腌了些咸菜,味道还不错,给你寄点?”;“最近降温了,上海也凉了吧?记得加衣服。”;“妈身体挺好的,每天都坚持自己做饭,不用担心。”而他每次回复得都很简短,总觉得冰冷的文字间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厚墙,隔开了所有的温度。   直到某个被失眠啃噬的深夜,他百无聊赖地翻看手机相册,目光定格在半年前离开老家时拍下的那张照片——皑皑雪地里,韩喜裹着厚厚的棉衣,正用力地朝渐行渐远的车子挥手,脸上绽放的笑容在逆光下显得异常灿烂,甚至……刺眼。一股迟来的、尖锐的钝痛猛地攫住了他心脏最柔软的部分,他骤然惊觉,这半年来,妹妹每一次看似若无其事的问候,或许都是在努力延长那场早已注定的告别。   整整六个月,一百八十多个日夜,就这样在无声的挂念与压抑的担忧中悄然流逝。   陈雯丽整理着电子相册,指尖缓缓滑过屏幕,最终停留在春节于老屋门前拍的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韩喜站在最靠边的位置,眼睛努力弯成月牙的形状,对着镜头笑得仿佛无忧无虑,可她垂落在腿边的手却死死的攥着,手背上淡青的血管都那么清晰透明。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跳出来,依旧是韩喜“姐,我想你了。”   陈雯丽盯着屏幕上这行简单的字,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寒冷刺骨的雪晨,韩喜冰冷的脸颊贴在她耳边点头的样子,那么轻,那么凉。   屏幕微弱的光映着她的脸,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细微地颤抖着,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不安,努力让手指稳定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我也想你,新的山楂糕学会了吗?等你做给我吃。”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仿佛耗尽了力气,她紧紧攥着手机,目光却无法从那句简单的“想你”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