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二十二章 鱼死网破

  转眼郑先生再次来到上海,刚出航站楼,他脸上惯有的自信笑容在视线扫过接机队伍时骤然凝固——韩喜的身影并未如预期般出现。   韩末快步迎上前伸出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却被郑先生当着众多下属的面视若无睹,他带着一股浓烈雪茄味的劲风,径直擦着韩末的肩膀走了过去。   韩末脸上不见丝毫被当众羞辱的愠怒,迅速转身跟上了对方的脚步,两人坐进了同一辆商务车。   开车的司机不是秦岩,副驾的秘书也是毫不知情的新面孔,韩末心里再清楚不过,郑先生没见到韩喜,必定会当场发难,他不能让任何可能泄露那个肮脏秘密的字眼,飘进无关紧要的人耳朵里。   车子驶上高架桥,郑先生的不满已经毫不掩饰“令妹这是摇身一变成了真正的千金小姐,连接待客户这点粗活,都不屑亲自露面了?”他语调讽刺,雪茄的烟雾在车厢里弥漫。   韩末敷衍地回应“郑先生这是哪里话,我这不是专程来迎您大驾嘛!她一个女孩子家,不懂这些场面上的规矩,我是怕她怠慢了贵客,反倒不好。”   “呵。”郑先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韩大董事长倒是挺在乎规矩,劳你亲自跑这一趟,真是费心了。”话语里的讥讽像淬毒的针,直指韩末破坏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韩末懒得再虚与委蛇,随口应付了几句场面话,便沉默下来,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车子很快抵达了那间隐秘的会所,郑先生下车后,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往里走,韩末却丝毫不在意,他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身影没入会所大门。   手下退出去之后,室内只剩下两人,郑先生自顾自地倒了杯红酒,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点燃一支粗大的雪茄,浓烈的烟雾喷吐而出,伴随着刻薄的嘲讽“韩董还有事?莫非对我接下来要去的慈善拍卖会也有兴趣?噢,我忘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以你的身份和实力,还进入不了那个级别的会场,不过无妨,以韩董的聪明才智,加上又这么懂规矩,将来总有机会的。”   伪装彻底撕下,韩末也不再继续装着糊涂陪他周旋,他面色冷峻如冰,语气斩钉截铁“行了,那些假仁假义我不感兴趣,我没空跟你绕弯子,明说了吧,我妹的事,就到此为止,当然,我不会白受你的好处,我们之间所有的业务往来明天一早就会终止,我主动退出,未到期的部分我照常赔付违约金,另外,最大的一块肥肉,产业园项目我移交给你,从此,我们两清,彻底划清界限。”   “哟!”郑先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间的雪茄被捏得咯吱作响,烟灰簌簌落下“韩董这过河拆桥的本事,炉火纯青啊!你觉得我会在乎你那点蝇头小利?”他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钱?只是对你们这种穷人才有价值,在我这儿,还不能作为上桌谈判的筹码,韩董应该不至于这么天真吧?”   韩末早料到仅凭这些不可能撼动对方,他不再多言,猛地起身直接亮出底牌,将自己的手机屏幕直直怼到郑先生眼前,屏幕的光刺得对方瞳孔微缩“如果郑先生执意不肯放手,那我只能被迫选择这么做了。”他故意将手指缓慢移动至发送键上“我手机里这封邮件的接收方,是你太太,发送键按不按下去,全在你一念之间。”   屏幕的光映在郑先生脸上,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但老江湖的定力让他迅速强作镇定,反唇相讥,试图抓住对方的软肋“看来你还有点本事,你豁得出亲妹妹的身体,自然也不会在乎她的名声了吧?”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其实也是一时间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提醒韩末,如果敢让他太太知道这件丑事,他便将韩喜如何换取股份的肮脏交易公之于众。   此刻已是意志与胆魄的终极较量,谁先露怯,谁就会输的一败涂地,在这件事上再无翻身的可能,如果韩末倒下,那韩喜将永堕深渊,不得不真正成为对方的长期情妇,时刻被拿捏着。   韩末猛地将西装外套脱下,狠狠甩在旁边的沙发上,露出里面笔挺却单薄的白衬衫,他指着它,眼神决绝如困兽,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没办法,我们这种在你眼里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只剩鱼死网破这条路了,我们兄妹本就一无所有,大不了就像脱掉这身昂贵的西装,穿回廉价的衬衣,一穷二白的日子我们过的习惯,有谁会在意我们这些社会最底层人的名节呢?倒是郑先生你,几十年辛苦打下的江山,就可惜了......”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刀,精准刺向对方命门“对了,我这里还有些陈年旧账,早些年你太太为了你的商业版图扩张,动用家族政界关系开辟绿色通道的证据,不知道......我要是把这些打包发给廉政公署的话,够不够有资格坐上你的谈判桌?”   “你他妈疯了!”郑先生终于失态,猛地站起,指间的雪茄被生生捏碎,火星四溅,他指着韩末,怒不可遏,声音因暴怒而嘶哑“你公司的三成业务都是靠我的渠道,产业园还是你们公司的支柱项目,我看你真的是个疯子。”他纵横江湖半生,大大小小的商战打过无数场,见惯了尔虞我诈、阴谋算计,却从未遇到过韩末这般不图利益、只求同归于尽的亡命徒,与这样手握自己致命把柄、又身无长物的光脚汉拼命,代价太过惨重,如同万贯家财的巨贾与一无所有的乞丐同坠深渊,荒谬至极。   韩末厌烦了纠缠,他不再啰嗦,抄起沙发上的西装,随意搭在肩上,眼神里只剩下不屑的冰冷和彻底的厌倦“郑先生,其实钱这个东西不是只对穷人来说有价值,而是对在乎它的人才有价值,现在,你那点业务带来的利润,在我眼里跟狗屎没什么区别,我提的条件依然有效:产业园项目,作为之前你帮我的回报,送你了,不管你瞧不瞧的上,都随你,与你合作的所有业务我都即刻终止,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互相都留一线,你痛快点决定吧!”   郑先生暴怒地一把扯松领带,脖颈上青筋暴起,他将手中的满杯红酒狠狠摔向韩末脚下,猩红的酒液溅湿了韩末的鞋尖“算你狠,你的狗屁项目老子不稀罕,跟你这种穷酸的下等人办理手续都是在浪费时间。”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强撑着最后的体面“其它业务明早全线清算,从此各走一边,现在,你可以滚了。”韩末提出的条件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对于韩末却是他立足的根本,他本不想让韩末这么轻松的赢得胜利,准备接受那些条件,就此扼杀韩末将来成为‘有钱人’的机会,但眼前的形势让他不得不急于跟这‘手握核弹的疯子’划清界限,以免再生事端,也就只能强撑着说出了这番死要面子的话来。   韩末淡然地收回手机装进口袋,仿佛没听见那刺耳的碎裂声和恶毒的咒骂,只转身留给对方一个挺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