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下来,韩末带着妹妹去到秦岩家,参观了一下他们的新房,他们家新砌的院墙外还堆着几摞没用完的红砖,韩末推开刷了清漆的杉木门时,扑面而来的石灰味混着陈年木料特有的气息,秦叔搓着手在玄关处迎他们,鞋柜是用旧樟木箱改的,边缘还能隐约看见粮站编号的蓝漆字迹。
“这墙刷得白净吧?”秦叔用指甲在墙面刮出一道浅痕“石灰掺米浆,比城里那些涂料透气多哩。”阳光从崭新的铝合金格子窗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条形的阴影,几处裂缝被仔细填补过,边缘还留着灰浆抹平的纹路。
客厅正中摆着两张包浆发亮的柏木太师椅,显然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簇新的复合板茶几上搁着竹编热水瓶,底下压着张建材市场发的促销传单,韩末注意到墙角的五斗橱漆色深浅不一,中间三个抽屉换了新打的榫卯,铜环拉手上还细心地缠着红绒布。
“厨房瓷砖是林花挑的。”秦叔掀开印着‘化肥’字样的布帘,露出白底蓝纹的墙砖,缝隙里的填缝剂抹得有些歪歪扭扭“我说用水泥勾缝就行,她非说这样防潮。”老灶台贴着廉价的不锈钢板,新砌的储物格里整整齐齐码着大大小小的腌菜坛子。
“秦叔,怎么我看好多东西都是您手工修复的老物件啊,是钱不够么?回头我再给您拿些。”韩末抬头看了眼四周新铺设的电缆线路,指腹无意识地拂过墙根处没铲干净的旧报纸痕迹。
秦岩的父亲尴尬一笑,生怕韩末误会,连忙实话实说“不是不是,我...我一个农村人,没啥本事,这眼看石头和林花这俩孩子都大了,我想给他们存点结婚的钱。”
韩末摇摇头,苦涩一笑“秦叔,我们都长大了,您就不用过多操心,石头他自己完全有足够的担当,您在家里,过好自己的舒心日子就可以了。”
几人在秦岩家短暂地喝茶闲聊了一阵,刚返回到自家院子里,刚返回到自家院子里,身后就跟进来一个急切慌乱的身影,她披散着凌乱的头发,冲到院子里的大理石桌旁站定,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哀求道“韩末,放过我们吧!”
听到外面这突兀的声音,张翠英一边摘着围裙一边拉开玻璃大门,正准备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韩末便给妹妹使了个眼色,韩末立刻给妹妹使了个眼色,韩喜心领神会,快步过去将母亲轻轻扶进了屋内,顺手关上了大门。
韩末朝那个女人面前走了两步,冷淡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认出了她就是梁权友的老婆“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韩末,昨天中午老梁刚被纪委叫去问话,下午梁木就被派出所关了进去,跟着我弟弟也从外地被抓了回来,事情没这么巧合的,我知道是你回来复仇来了,我求你了,放过我们吧!”梁权友的老婆说着,扑通一下直挺挺地跪在韩末面前,双眼噙满泪水,释放出满满的绝望和哀求。
韩末看着眼前这个匍匐在地的女人,衣领处磨损的线头正随着她的抽泣而颤动,恍惚间,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她给自己开门时,腕间的翡翠镯子磕在镀铬门把上发出叮当脆响,真丝旗袍将身材修饰得匀称有致,锁骨间的珍珠项链总随着她说话时轻微晃动,折射出一种刺眼的高傲,此刻跪在面前的她,当年总梳得油光水滑的精致盘发,如今像团枯草堆在肩头,发缝间还粘着几片从村口老槐树飘落的枯黄叶子。
“现在是法治社会,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韩末的声音冰冷“我一个普通老百姓,还能插手公安和纪委的事?”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屋内走去。
梁夫人见状,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他提起的右脚,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韩末,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放过我们吧,以前都是我们家做错了,对不起你们,我给你磕头,给韩喜磕头,我求求你了,你就放过我们吧!”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一下接着一下。
动静越闹越大,韩喜从屋内开门出来,给了哥哥一个提醒的眼神,示意别惊扰到母亲,韩末也正担心刺激母亲的情绪,于是蹲下身,用力将哭嚎的梁夫人拉了起来,语气刻意放得平和了些“梁夫人,我想你是有什么误会,家母正在休息,要不咱们外面谈?”
满以为争取到一线生机的她,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起身,唯唯诺诺地跟在韩末身后,走到了妻守桥头,刚一站定,韩末脸上的平和瞬间消失,换回了之前的冷峻和严厉“行了,别在我家撒泼耍浑,你到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说话,是因为你当年至少没像梁权友一样骄横跋扈,明面上你还算装得过得去,做的不算太过分,但他所做的那些丑事,背后肯定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念你是个女人,我放你一马,如果够聪明,赶紧跟他撇清关系,收拾东西滚蛋!”
韩末决绝的态度让她内心的惶恐瞬间攀升到顶点,即便知道希望渺茫,她还是挣扎着哭诉道“韩末,我们确实是可恶至极,做了很多有违道德和埋没良心的丑事,可我们从一开始真的没有想过要针对你们啊,我们家梁木的情况你知道,他先天性发育迟缓,智商比同龄人低.....我和老梁拼了命地争取,全都是为了他,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走了之后,他能有足够的依靠......我们着了魔似的为他铺路,为他积攒安全感,可过程中那些意料之外的事,我们真的谁也没想到啊......事情发生后,老梁不得不保他,毕竟我们这一辈子,就是为了他而活啊!韩末,我们也知道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多么不可饶恕,可......可我们毕竟是他的父母啊......”泪水顺着她苍老憔悴的脸颊不断滚落。
“够了。”韩末一声愤怒的低吼打断了她,指着她挂着泪珠的鼻尖,眼神凶狠得仿佛要将她吞噬“对于你们这种人,我不想浪费时间讲什么道理,当年你们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这事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刚才说过放你一马,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你赶紧消失,马——上——滚!。”
说完,韩末猛地抽回手,转身决绝地离去,只剩下她瘫坐在冰冷的桥头石礅上,眼泪如桥下的溪水,不停的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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