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守桥前的空地上,秦岩的车已经提前停在了那里,他办完事后先行一步回到了村里,此刻正和父亲,还有韩末的母亲张翠英在桥头迎接着他们。 一行人刚走过桥,小路两旁便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村民,男女老少对着他们不住地夸赞。 “有出息,真有出息,这俩孩子,真是不错!” “就是,就是,打小我就说看这俩娃子不错,长大准能成事儿。” “新闻上都看了嘛,这娃有钱了不忘回来建设家乡,咱们家的儿女很快就可以回来上班,再不用跑出去老远打工了。” “你们看看,停那边的车,可老贵了吧,比我们家镜子都亮呢!” “张大姐这么些年没白辛苦啊,培养了这么优秀的俩娃子,值啊!” “他们家老韩泉下有知,可是老高兴了。” 晌午的日头晒得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张翠英攥着韩末的手腕往家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衬衫袖口的精致暗纹,她偏头瞧着儿子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下颌线,忽然发现那个总爱缩着脖子走路的少年,如今连肩颈的线条都透着一股舒展而坚韧的力量。 “小陈那孩子这次......”她刚开口就被风里飘来的桂花香打断,左顾右盼看了许久,发现同行人中独缺了她记忆里总穿一席白裙的身影。 韩末的皮鞋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打了个滑,右手迅速摸了下鼻尖,声音有些不自然“她公司最近把工作安排的太满,实在抽不开身,额...林花不也忙得没办法回来嘛!” 村口老槐树的蝉鸣忽然尖锐起来,张翠英望着儿子西裤笔直的裤线,想起去年秋收时账户里突然多出的三十万,汇款附言栏里‘房屋改造费’五个字仿佛还带着新鲜的墨香,如今眼前这座白墙灰瓦的二层小楼已爬满了生机勃勃的紫藤,那些曾漏雨的瓦片、发霉的房梁,还有妹妹那间幽暗密闭的小阁楼,竟在她每月絮絮叨叨的“家里一切都好”里,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巨大的落地玻璃拉合门和带雕花棂格的连排透气窗。 推开新漆的朱红色院门时,韩末的手在门框浮雕的缠枝纹上顿了顿,庭院里新栽的紫藤架下,铸铁秋千正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忽然有些不敢去看母亲映在崭新的太阳能路灯玻璃罩上的眼睛。 走进院里,张翠英的围裙角擦过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上面还留着今早摆放的鲜红山楂,韩末记得当年院子里只有张三条腿的榆木桌子,夏天和妹妹在外面乘凉时,还得往桌腿下垫块砖头才能将瓜子盘搁稳。 韩末拉开玻璃大门时,门厅中央那台熊猫牌老彩电晃了他的神,泛黄的屏幕此刻映着堂屋新装的节能灯光晕,机身两侧褪色的年画娃娃贴纸已成了淡粉色,这是父亲当年用板车从县城供销社拉回来的,如今安静蜷缩一旁,成了母亲放针线筐的小台子。 八仙桌倒是原样摆在堂屋中央,只是四条腿都被仔细包了黄铜箍,张翠英用围裙下意识地抹了抹光洁的桌面,漆面下立刻浮出几道交错的刻痕——那是韩末初中时偷偷刻下的三角函数表。 桌边条案上供着的青瓷观音像也没换位置,只是莲座旁多了台锃亮的自动饮水机,烧水壶顶袅袅升起的蒸汽,正悄然漫过观音指尖垂落的柳枝。 穿过蓝布印花门帘,厨房改造时特意留下的旧灶台静静蹲在贴满新瓷砖的碗柜旁,新砌的台面还细心留了放柴火的凹槽,韩末的手指抚过烟道熏黑的墙砖,当年妹妹用粉笔为自己歪歪扭扭写下的生日祝语依然清晰可见,她十二岁那年的稚嫩笔迹,与归置整齐的油盐酱醋瓶无声地交汇着,阳光从雕花棂格透气窗里漏进来,在搪瓷脸盆和粗陶腌菜坛上碎成跳跃的光斑,也映射着碗柜最顶层那摞印着牡丹花的旧瓷碗——那是妹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秦叔,你们家改造的怎么样?还缺什么吗?”韩末抽出一支烟,恭敬地递到秦岩父亲面前。 “好着呢,什么都不缺,已经很好了。”秦叔憨厚地笑着,脸上堆满了感激,他家改造的钱也都是韩末打过来的“你说我们农村人哪需要那么好的房子啊,平时弄脏一点我都心疼得不行,呵呵呵,一会吃完饭你们过去看看呗。” 韩喜从跟着回到池鹿,一直都没怎么说话,除了刚才回到村里跟母亲她们简单打过招呼外,几乎一言不发,就那么安静地坐在一旁,其他人倒是习惯了韩喜在这个家沉默的样子,毕竟之前压抑生活了那么多年,印象早已形成,只有韩末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内心的变化——那是从自己和陈雯丽分开后,就从她心底深处滋生的苦楚,而让那苦楚疯狂蔓延生长的,便是自己近两年如同催化剂般的性情变化。 第二天清晨,韩末带着秦岩和妹妹三人去给父亲和林婆婆上香,他依然没有过多的言语,他依然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在飞瞎子坟前,眼神充满坚毅,低沉的嗓音裹着山风“瞎爷,我依然觉得您当年应该是错了,我韩末这辈子拥有的,绝不会让妹妹少一点。”下山的时候,山风卷起几片纸钱灰,盘旋着落向山谷,他在心底还补充了一句“您当年说世事无常,境由心造,我现在懂了。” 经过这些年的拼搏与挣扎,韩末将这句话坚信不疑地理解为:一切的获得,皆由内心的定念所牵引,以往的自己,只想着单纯地认真读书、努力工作,以此来改变家庭的经济环境,过上平平淡淡、安稳知足的小老百姓日子,然而残酷的事实证明,当他只怀揣着这颗平凡的心时,就只能造出这个平凡的境——他依然被挤兑、被瞧不起、被迫一次次做出背离心意的选择。所以,野心也是心,只有首先拥有渴望攀登更高峰的强烈欲望,才能最终站上那俯瞰众生的山巅。 飞瞎子坟头的野菊在风里摇晃,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他的‘顿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