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九十二章 回到池鹿

　　上午八点半，秦岩准时将车泊在弄堂口，公司战略投资部的几位领导同事分乘的两辆车紧随其后。 　　在韩末的安排下，韩喜只带了随身物品，几乎算得上两手空空地上了车，车队行驶至高速路口，才听到韩末在后排给出此行目的地的指示“去池鹿市。” 　　阔别家乡两年有余的秦岩，乍闻故土名字，一时激动脱口而出“尾巴哥，咱们这是要回家？”话一出口，他便从车内后视镜瞥见韩末铁青的脸上眉头骤然紧锁，片刻后又恢复成一贯的平静冷峻“我们是出差工作，以后在工作中注意身份，称职务。” 　　秦岩的脸瞬间从脖颈红到了额角，嘴里僵硬地应道“对不起！韩董，我知道了。”声音干涩至极。 　　身旁原本打算等车上了高速就挽着哥哥臂膀、靠在他肩头小憩的韩喜，此刻也不自觉地往另一边车窗挪了挪身体，将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目光茫然地投向远处那些充满压迫感的高楼大厦，身旁的哥哥，此刻也如同这钢铁丛林一般，散发着威严与冷酷，感受不到一丝往昔的温度。 　　副驾驶座上的秘书小红，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甚至连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皮革座椅的细微沙沙声，都仿佛被她刻意收敛。 　　韩末全程凝神于小桌板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各种跳动的数据和图表，他时而轻微颔首，时而蹙眉轻叹，专注得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已凝固，只在车辆行经苏州地界时，他才略略抬了下眼，目光扫过标注地名的路牌，又掠过高速路下方转瞬即逝的城市一角“小红。”他目光未离窗外，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苏州分公司这边的事情安排的怎么样了？” 　　秘书小红指尖迅速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出文件“韩董，已按您的要求全部安排妥当，陈小姐此次全国巡演的首站，由我们苏州分公司独家承办，并与她们经纪公司签署了为期一年的战略合作协议，合同特别注明，期限内在长三角地区的演艺项目，我们享有优先合作权。” 　　“说说具体事项。”韩末的钢笔在摊开的纸质合同某条款处画了个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是，韩董。”小红连忙接道，语调清晰而专业“考虑到陈小姐是苏州籍，我们策划了‘荣归故里’主题新闻发布会，通稿着重强调集团助力本土艺术家发展的战略布局。”她迅速将调整后的宣传方案发送到韩末邮箱，继续汇报“苏州大剧院主屏及周边附属区域的LED广告位，从明天起每日轮播预热宣传视频，城市核心商圈及主要交通枢纽的地标广告位也已同步启动，线上方面，在流量排名前三的网络媒体平台进行为期两周的推流宣传，售票渠道从三天后开启直至演出前72小时关闭，中央VIP区域预留并封存27张贵宾票，安保方面，由我们与对方经纪公司联合保障，您看还有哪些需要调整的地方，我们立刻完善。” 　　“嗯，这件事就这样，注意细节就行。”韩末合上电脑递过去，身体向后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的角度，双眼微闭“等会中午吃过饭后，你开始联系池鹿那边招商办的负责人，跟他对接好我们此次的工作安排，尽量把行程时间压缩，确保25号前返程。” 　　夜里九点，池鹿市五星级酒店门口，霓虹灯光刺破薄薄的夜雾，一条鲜红的欢迎横幅在旋转门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招商办李主任带着一行接待人员早已候在门口，他不时调整着领带结，目光殷切地望向路口，当看到车队熟悉的车灯轮廓由远及近，最终在门前稳稳停下时，他立刻挺直腰板，快步上前，恭敬地拉开了韩末所乘迈巴赫的后座车门“韩董一路辛苦！咱们池鹿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回来了！”他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声音洪亮“王副市长原本要亲自来迎接的，临时接到省里紧急视频会议的通知，实在抽不开身，特意嘱咐我务必向您转达他的歉意......” 　　韩末跨出车门，单手虚扶了一下车门顶框，朝李主任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李主任言重了，池鹿是我的故乡，我回来略尽绵薄之力本是理所应当。”他目光扫过横幅上那排醒目的金色大字‘热烈欢迎枫叶集团韩末董事长一行莅临考察’，眉尾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上一次自己的名字被印在如此鲜红的横幅上，似乎还是高中毕业作为省状元荣归母校的那一天。 　　他与前来迎接的众人一一握手，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套微笑“有劳各位领导费心，感谢，感谢！” 　　“您下榻的观澜阁套房已准备好。”李主任落后半步引路，一边伸手体贴地挡住旋转门的边沿“特意选了朝南的方位，推开窗就能看到小时候常去的护城河夜景。” 　　“李主任，您真是太有心了。”末嘴上客气回应着，心头却掠过一丝苦涩的自嘲，自己虽是池鹿市人，却也仅是下面东渠镇东阳村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农民家的孩子，在过去生活的十八年里，仅有的几次进城，还是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比赛，即便是明安县城，也只是在那里读了三年高中而已，这条流淌在城里孩子童年记忆里的护城河，自己连在岸边悠闲散步的机会都未曾有过。 　　“哪里哪里！”李主任的公文包磕在迎宾台边沿，他忙不迭地掏出制作精美的房卡，双手奉上“王副市长考虑到韩董您和各位同仁舟车劳顿，甚是辛苦，特意将明天的会议就定在这家酒店，各位明早可以多休息一会儿，他们家的早餐非常丰盛，全是咱们池鹿地道的特色风味，您可有几年没尝到家乡的味道了吧？” 　　这番刻意拉近乡情的客套话，韩末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这些所谓的家乡特色，别说近几年没有尝过，就是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年月里，也不曾有条件尝过一口，他果断地表现出终止寒暄的意思，笑容淡了些许“呵呵，好的，您各位等我们到这么晚，也辛苦了，那就早点休息吧，具体事宜，咱们明天会上再详细讨论。” 　　能在招商办主任这个位置上稳坐多年，李主任自是八面玲珑，他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的笑容不减分毫，连声应道“好好好，那韩董您早些休息，祝您今晚睡个好觉！我们明天见，各位请！”他恭敬地将韩末一行人送进电梯，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才带着接待人员悄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