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前夜,韩末将秦岩和林花叫到弄堂这边一起吃晚饭,这也是他执掌公司后第一次回到这里。 下午接到消息后,韩喜提前准备了满桌饭菜,菜肴比以往要丰盛不少,但却少了有陈雯丽在家时做的那般精致。 席间,韩末放下筷子,声音不容置疑“明天秦岩跟我出差,妹妹你也去,一会吃完饭给张教授去个电话,记得说清楚,他家的工作到此为止,等出差回来再多备些谢礼送去。”他目光扫过妹妹瞬间苍白的脸。 韩喜将夹到嘴边的菜悬在半空,又轻轻落回碗里“哥,这样是不是太突然了......人家两位老人都没有准备,一时间肯定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再说......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细微的恳求“再说我在他们家做的挺开心的,他们都对我很好,我想......” 韩喜刚表现出不太愿意放弃的意思,就被韩末碗筷重重落在桌子上的声音打断“你还想一辈子给人家当保姆?我们拼死拼活出来,就是让你有这点出息的?人家每月退休金加起来好几万,有钱还找不到能伺候的人?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突如其来的严厉训斥加上韩末犀利的眼神,惊得三人呼吸一窒,手里拿着的碗筷同时定格在半空,尤其是韩喜,从小到大,哥哥在她面前连大声说话都少有过,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惊吓之余,一瞬间,眼泪不受控制的悬在眼眶里打转,且不敢轻易让它们落下。 韩末重新拿起碗筷,转向林花,语调沉冷如铁“我们这次出去可能要半个月左右,公司的事情你多盯着点,尤其是我这两天在会上安排的事,你督促着下面尽快落实。”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还惶恐未定的林花,她自始至终头都没有抬起来过“还有,你平时在工作中该有的领导威严要拿出来,不要对谁都总是慈眉善目的,我告诉你,他们不会为此对你有任何额外的好感,只会觉得你很好说话,一旦今后有哪一件事在你这里通融不过,那种心里的失望落差反而会让他们对你百般记恨,职场中的人性远比你想的复杂,我平时教你的话,你要牢牢记住。” 素来活泼开朗的林花此时在韩末的一番严肃的教导下,大气都不敢出,只是轻轻点头,用极小的声音回复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整顿饭在压抑的氛围中,四个人都吃的没滋没味,他们彼此心里都明白,不是哪道菜里缺少了某种调味品,只是当初他们之间那种零距离的情谊,像是被一种无形的隔板挡在了千里之外。 吃完饭送走秦岩他们,韩喜默默收拾碗碟,韩末独自走上阳台,点燃一支烟,掏出手机拨通了房东的电话“陈阿姨,您弄堂这的房子下个月我们不住了,对,搬走,但我会继续租着,劳您隔段时间来打扫一次,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保持原样,好,那就这样,我马上把往后三年的房租给您转过去。” 楼下水池边,韩喜正用力搓洗碗底凝结的油块,水流声戛然而止,她仰头望向三楼阳台那道剪影,指间烟头的红光在渐浓的夜色里忽明忽暗,火星坠落到晾衣绳挂着的风车茉莉花盆里,烫得新抽的嫩叶蜷缩起来。 楼上那句“所有东西保持原样”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砸下来,震得她握着的水龙头都仿佛在颤,剩菜的油腻气味混着飘下的烟味,呛得她眼眶发酸。 收拾停当已近深夜十一点,韩喜深吸口气,走到阳台边,声音轻细“哥,你今晚住家里的话,我去给你把床重新铺上,只是......只是你的东西大都搬去公司了,家里......暂时没有。” 韩末转过身,目光掠过妹妹微红的眼角,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想摸她发梢,抬起的手在触到她发梢前硬生生转向,指向她和陈雯丽曾共住的那间房“不必了,我想睡在那里。” 进到房间,他依着记忆里陈雯丽的习惯,枕着她喜欢斜放的枕头,侧身将手臂也搁在上面,像她从前那样,他深深吸气,却再也捕捉不到枕上残存的那一丝香草气息,韩喜则像之前跟陈雯丽共住一起时那样,乖巧安静的躺在床铺另一侧,静谧的深夜里,她能清晰听见身旁韩末喉结艰难滚动的声响。 韩末的脊背陷入蓬松的棉絮,月光正沿着陈雯丽枕边那道细长凹陷流淌,他微微翻身,老旧的床垫弹簧发出呻吟,竟像极了记忆中那串银手链滑过琴键的叮咚微响,黑暗中,韩喜听见哥哥的指腹反复摩挲着亚麻枕套的经纬,仿佛在抚弄着某人卷起的发梢。 风车茉莉的藤蔓在纱窗外沙沙摇曳,将七年前一个雪夜的细语卷回现实“等藤爬满窗棂,我们就结婚。”——彼时,陈雯丽的银手链正轻轻勾住他毛衣脱出的线头。 晨光爬上晾衣绳,韩喜发现哥哥仍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陷在床褥深处,挺括的西装裤压着陈雯丽惯用的薰衣草香包,左手紧攥着她遗留下的哑光口红管,在鹅绒被褶皱间若隐若现,金属管身折射的冷光与他眼角下那条因疲惫刻下的浅痕遥相呼应。 弄堂口传来早班公交进站的轰鸣,惊飞了窗台上啄食茉莉花瓣的麻雀,振翅声里,韩末忽然睁开眼,望着纱帘缝隙透入的天光,声音轻得像叹息“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