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八十九章 韩末的心声

  禾枫攥着钢笔的手骤然收紧,那对蓝宝石袖扣在冷白的会议灯光下折射出锐利而冰冷的光,他瞳孔剧烈收缩,仿佛韩末的每个字都化作冰锥,狠狠刺入他的骨髓,文件边缘在他剧烈颤抖的指节下簌簌作响,失控的力道竟让钢笔尖“噗”地一声,深深戳穿了坚硬的实木桌面,留下一个突兀的、带着墨渍的创口。   会议桌对面,韩末西装翻领上那块未洗净的深褐色咖啡渍,此刻正对着禾枫上次在同一位置、因争执而在他下颚留下的那道浅淡疤痕,两种深浅不一的褐色,在中央空调持续吹送的冷风里,扭曲、纠缠,宛如沉在黄浦江底、被暗流撕扯的水草。   钢笔突兀炸裂的脆响惊得众人屏息,墨汁顺着桌面的细缝蜿蜒而下,如同黑色的泪痕,禾枫猛地起身,带翻了沉重的真皮座椅,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脖颈上的青筋暴凸,如同被无形的钢缆绞紧,喉间艰难挤出的气音裹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你在用我教你的博弈,拆我的棋盘?韩末,我等你给我一个解释。”   最终,那份合作修改方案,如同韩末精心规划的那般,顺利获得了除禾枫之外所有股东的表决通过。   会后,韩末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径直走进了禾枫的办公室,他在那张熟悉的会客沙发上坐下,此刻,禾枫却一直面朝着巨大的落地窗,只留给他一个僵硬的背影,令人意外的是,禾枫开口时语调竟平静得出奇,只有那背影绷紧的线条泄露出压抑到极点的风暴“告诉我,为什么?”   “如果半个月前,你能同意那个东南亚计划......”韩末的声音同样平淡,他伸手轻弹了一下烟灰,灰烬簌簌落下“或许...我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就因为这个?”禾枫猛地转过身,脸上交织着震惊、不解和深深的失望“就因为我拒绝了那份提案?是折了你的面子?还是断了你的财路?韩末,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利益了?当初那个拍着胸脯跟我豪言壮语,立志与我并肩打拼、共同实现价值、追寻理想的韩末,不是你吗?”他痛彻心扉地质问“你太让我失望了,短短几年,世俗的泥潭就将你全身淹没,污秽不堪,现在的你身上,简直看不到一丝一毫当初的纯真。”   韩末掐灭手中燃尽的烟蒂,缓缓起身,走到禾枫身边,噙满泪珠的双眸从禾枫痛苦的脸上移至窗外,与他并肩眺望着对面高楼背后的远方“枫哥,我不知道接下来我所说的话,你是否能够完全理解,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就当我给你一个苍白的借口...算作交代吧!”他掏出烟盒,抽出两支,默默递了一支给禾枫,然后用禾枫当年赠予的那只打火机为彼此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浓白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也模糊了韩末眼底翻涌的痛苦“记得刚入大学那会儿,我被人威胁,吓得六神无主,慌乱无措时,是你三拳两脚帮我解决了危机,就因为你有一个强大的家庭背景,因为你是‘禾公子’,那些人被你打的头破血流,都不敢多吭一声,而我的父亲...就算还活着,遇到这种事情,他也没有能力给予我半点庇护;当你失去心爱之人后,你可以自主决定留在校园,挥霍整整两年的青春时光,在那些残存着美好记忆的地方安静疗伤,而我的感情被生生撕裂后,我连为此悲伤的时间都没有,我必须争分夺秒,为了生计奔波,为了家人拼命挣扎;你随时可以选择起步的时机,二十多岁,一出校园,你就立刻是高高在上的禾董事长,并且慷慨地收留了我们这群迷惘的农村孩子,在我们被人看不起、受尽白眼的时候,你能站出来,护我们周全,而我呢?那个曾经满怀豪情、发誓要带着他们奔向美好未来的我,却连一日三餐和房租水电,都要靠女朋友省吃俭用、偷偷接济才能勉强维持;即便往事如烟,你依然可以随时买一张机票,飘洋过海,飞到那个明知没有任何希望的国度,只为寻求心灵上一点短暂的慰藉,而我和她明明就依然相爱着,并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天空下,却仅仅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就差点连累她葬送掉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光明星途,最后,还要被那一长串冰冷的违约赔偿数字,吓得双腿发颤;家里的母亲,身边的妹妹,还有...被迫放弃的她......”韩末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悲伤几乎将他淹没“我连单纯的想和她们共度平凡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求,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追求理想?”他猛地转过头,直视着禾枫,泪水终于冲破眼眶的束缚,无声地滑落“你可以毫无后顾之忧,以这份事业为平台,去实现你的人生价值,去冲击你的理想高峰,最终树立一个永恒的丰碑,我真的没法再这样陪你走下去了......”   他的声音渐渐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枫哥,有些东西,是你生下来就有的,我却要拼尽半生去争取,我想今天在投票的那些人里,也有不少和我一样的吧!我们只想在青春尚未彻底消逝之前,抓住更多实实在在的东西,抓住能攥在手心里的资本,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换回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才有可能在未来面对那些无法抗拒的无奈时,有那么一点点自主抉择的余地。”   禾枫指间的烟灰簌簌坠落,蓝宝石袖扣在玻璃幕墙折射的夕照里碎成万花筒,他失神地望着对面陆家嘴渐次亮起的霓虹灯箱,巨大的广告屏上,正播放着陈雯丽新代言的香槟广告——璀璨的星河仿佛坠入她曳地的华丽长裙。这光芒刺目的画面,与当年校园歌手赛舞台上,那个穿着沾满油彩的白球鞋、倔强唱着《野花》的少女身影重叠,最终在泪光中模糊成一片虚焦的光影。   他忽然将手中燃尽的烟头按灭在办公桌边缘的金属烟灰缸里,飞溅的火星落在桌角蒙尘的合照框上——那是2011年的夏天,青涩的韩末和他,在球场上并肩而立,对着镜头兴奋地比划着蹩脚的摇滚手势,庆祝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他转身时腕表表链刮落文件堆上的碳纤维书签,蝉翼般轻薄的材质在空调风口打了个旋,最终飘进碎纸机投下的阴影里“韩末。”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已没有了多余的力气“虽然此刻,我依然无法完全理解你所说的这一切,但再继续争论也没有任何意义。”他疲惫地闭了闭眼“这件事,既然谁都判断不了对错,那就不存在需要我原谅你什么,你们去执行新的合作方案,那我的存在已没有任何必要,这几天,我会处理掉所有的股份,彻底退场,这个舞台,留给你了。”他重新看向韩末,眼神复杂难辨“可能今后很长时间,我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无法释怀,但作为兄弟,我还是希望,到最后......你是对的,保重!”   禾枫走到那个蒙尘的相框前,沉默地将里面的照片拆出,小心地收进自己上衣贴近胸口的内袋,当他拉开门,即将迈步离开的瞬间,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吟“枫哥,对不起!”那声音极其微弱渺小,模糊到禾枫之后多年,屡次想起这一幕时都无法确认当时是否真的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