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 第一百八十八章董事会

　　次日，韩末拿到了新加坡方面那份沉甸甸的代理股东授权文件，与此同时，周刚也按计划，不动声色地将剩下那些摇摆不定的小股东召集到一起，人性的底色在巨大的、清晰可见的利益面前，总是简单得近乎赤裸，不出韩末所料，在周刚唾沫横飞的描绘和那份文件的加持下，绝大多数人都迅速做出了最利己的选择。　　这天夜里，韩末独自留在办公室，窗外的霓虹从喧嚣到沉寂，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城市巨大的、疲惫的轮廓，百叶窗的缝隙间，渐渐渗入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晨光，他枯坐整夜，指尖被一支接一支的烟熏得焦黄，烟灰缸早已堆成了小山，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反复诘问：这样做真的对吗？　　直到那缕微弱的天光刺破眼前的黑暗，他心中另一个压抑已久的声音终于爆发出岩浆般的咆哮——“当年父亲为了筹钱让我们念书，而早早离开人世，这样对吗？妹妹那么努力考了高分，却不得不选择放弃进入大学的机会，这样对吗？她和秦岩遭受那样不公的屈辱，我们却只能被迫选择沉默忍受，这样对吗？我自己拼命学习、拼命工作，却一次次被无端的威胁和排挤，这样对吗？和自己心爱的人好好谈一场恋爱，却要被强行拆散，这样对吗？即便一直在拼命努力去争取，却连最基本的时间都不能充分的拥有，这样对吗？” 　　太阳穴的青筋剧烈地跳动，仿佛要挣脱皮肤的束缚，他双拳紧攥，指节发出僵硬的“咔咔”声响，充血的眼底几乎要燃起实质的火焰，内心的争论始终没有肯定的答案，但愤怒与不甘的这个他，明显占据了上风。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刺破了死寂“韩总，会议还有五分钟开始。” 　　韩末猛地松开几乎要掐进掌心的手指，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高耸的眉骨投下一道冷硬的阴影，他起身，推开沉重的办公室大门。　　走廊感应灯随着他沉稳的脚步声次第亮起，白炽光晕里飘散着保洁员刚刚喷洒过的消毒水气味，经过禾枫办公室时，磨砂玻璃内透出晃动的剪影——禾枫正站在窗边，对着玻璃的反光，专注地、反复调整着他衬衫上的那对蓝宝石袖扣，那深邃的蓝色，是三年前两人去澳门出差，定制西装时，韩末亲手为他挑选的。　　会议室里，椭圆形的长桌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肃穆而压抑，禾枫的目光越过桌面，带着习惯性的探寻，落在斜对面的韩末身上，仿佛在等待某种默契的确认，然而，直到主持宣布会议正式开始，韩末的视线始终没有转向他分毫。　　当覃氏集团提出的项目转让修改方案被逐条宣读完毕，禾枫率先表态“大家都听清楚了，眼下覃氏的意图已经摆得很明确了，他们就是要将我们合作的几个大型新能源项目拱手让人，这些年，在座的各位，包括我，为这些项目倾注了多少心血？可以说这些项目是我们大家共同努力缔造的结晶，所以首先从情感上来说，我就绝不能同意，其次，在全国乃至整个东亚地区，运营这类大型新能源项目，我们都是屈指可数具有代表性的企业，我们代表着什么水准，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为了这份荣誉我们也不应该放弃，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我想我不用过多阐述了，我相信在座的诸位，没有人会同意这种自断脊梁的提案！”他掷地有声，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向韩末，那份笃定几乎刻在了脸上。　　然而，紧接着周刚的声音就像冰锥般刺进了他的胸腔“我跟禾董的看法，有点不同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觉得覃氏这个提案，务实得很啊！这个项目留在我们公司手上，无非就是挂出去一个虚名而已，真正操作起来，是吃力不讨好，处处小心谨慎可谓是如履薄冰，很简单，就是因为谁牵头谁的责任大嘛！所以我们徒要一个虚名干嘛呢？何不让国外真正有实力的集团去扛大旗，反正方案里写的很清楚，到时候具体操作执行的业务还是交给我们去做，协议绑定的业务量跑不了，省心又赚钱，有什么不好？” 　　另外几个小股东也纷纷点头附和“就是，白要个虚名干嘛？说白了就是少操心、少担责、只做事，而且还不愁业务量，旱涝保收才是硬道理。” 　　禾枫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眼前的形势显而易见的不以利于自己，他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予韩末身上“韩末，你是项目执行总经理，更是新加坡方面授权的股东代理人，你的意见，举足轻重，请你谈一谈吧！”他将重音刻意落在“举足轻重”四个字上，目光死死锁住对方。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骤然聚焦，韩末沉默数秒，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禾枫那张骤然失血的脸庞上，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砸向死寂的空气“我代表新加坡股东方表态：同意覃氏集团提出的修改合作方案。” 　　禾枫如遭雷击，身体猛地向后瘫进宽大的椅背，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不解，韩末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那锥心刺骨的目光，强迫自己继续陈述早已冰冷的逻辑“理由很明确，目前我们在现有的几个大型新能源项目上，每年都要消耗大量的资金去支付《碳捕捉技术专利池授权费》每季度递增12%，这一项巨大的开支，换来的无非只是一个‘项目领头人’的空头衔，却要承担着80%的风险责任，并且为此投入大量的人力和资金，公司资源被过度透支，致使其他基础业务持续下滑，在遇到其他风口机遇时也无力适从，反观修改方案，交出主导权，锁定全部下游业务的独家承接权，意味着我们今后有源源不断的业务支撑、稳定的利润来源和拓展空间，既规避了主要风险，又能大幅提升收益，所以我认为这才是符合商业规律的正确选择。” 　　话音落下，会议桌如同一道冰冷的长河，将两张曾经亲密无间的面孔彻底割裂在绝望的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