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上海滩海风夹带咸涩的味道愈发浓郁,自会议室那场难堪的争执过后,韩末已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整整一个星期,后天,就是决定产业园命运的股东大会,目前项目合作方覃氏集团提出要将技术和主导权转让给外资,而这边今后只负责方案具体实施,相当于从老板变为打工者,还是给洋老板打工。 午后,林花轻叩韩末办公室的玻璃门,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尾巴哥,禾董让我来请你过去一趟,有事商量。”沙发床上的韩末应了一声,起身抓起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有些机械。 林花紧追几步,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目光里满是担忧“哥,之前的事别太放在心上,你们这么好的关系,别让工作上的事伤了情分。” “知道了,放心,我有分寸。”韩末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他自然明白禾枫让林花来请自己过去的用意,是试图用旧日情谊弥合裂痕,然而,自那晚决心沉入冰冷深海的那一刻起,这些暖意的试探,对于他早已失去了温度。 禾枫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韩末敲了敲,推门而入“禾董,找我?” “韩末,你来了。”禾枫从宽大的老板椅上起身,递过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试图驱散一丝无形的尴尬,时间紧迫,禾枫索性抛开了寒暄,直奔核心“有个棘手的情况要和你说一下,来,坐下说。”他指了指曾将两人经常促膝长谈的会客区沙发。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覃氏集团提出要将现阶段手上所有的新能源产业打包转手给外资,让我们只做下游的苦力,这么一来,咱们就像是国内的富士康,仅仅只是美国苹果的代理加工厂。”他重重吸了口烟,眉头紧锁“作为项目合作方,我们内部必须统一口径,不能让他得逞,眼前我最担心的就是公司股权架构问题,赵启明当年变卖的,和我们共同稀释掉的股权,如今全攥在新加坡和香港那两家组建的离岸公司手上,他们这就占了很大的比重,时至今日,我都还摸不清他们的真实意图,怕就怕他们也上了覃氏的船,另外就是周刚,他那个人唯利是图,只要诱惑的筹码到位,很容易在关键时刻倒戈。” 禾枫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倒计时的心跳“所以,接下来我想和你分头行动,我来稳住公司其他几个小股东,基于以往你与他们的合作关系,由你去把那最头疼的两票争取搞定,时间紧迫,也来不及细琢磨了,一切见机行事吧!”他霍然起身,绕过茶几,习惯性地向韩末伸出右手,眼神复杂,那里面交织着孤注一掷的信任“还是那句话,兄弟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自己没看错人。” 韩末像往常一样伸出右手接住禾枫飞来的手掌,在空中紧紧相握,那力道,那姿态,竟与两年前扳倒赵启明时一般无二“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 华灯初上,金融大厦的地下车库光影斑驳,韩末将那辆公司的路虎,稳稳停在最显眼的车位,随后,他从消防通道走至后门,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径直驶向覃言铖隐匿于繁华之下的私人会所。 隐秘的包间内,一盏昏暗的吊灯悬在茶几中央,覃氏兄弟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正品味着刚从古巴运回的高级雪茄,烟雾缭绕中,只能隐约看到他们半张阴暗的笑脸。 韩末走到他们对面的沙发前,抬手扇了扇鼻口前的烟雾,同时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外,无声而干脆地推开了覃言伟递过来的雪茄“我没这个雅兴,时间不多,现在你们那边是什么情况?” “韩总不习惯,就不必勉强了。”覃言铖适时地按住弟弟的手臂,收回那僵在半空的雪茄,声音带着掌控者的从容“谈正事,今天下午,你们的离岸公司已经改组完毕,香港那边彻底退出了,也就是说,禾枫公司实质上的第二大股东,现在就剩下新加坡那一家,这一票,你不用操心了,目前局面是一比三,你们公司那几个小股东虽然人微言轻,但在股东会上的投票权还是不能忽视的,至于那个周刚......”覃言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这小子倒是让我颇感意外,这次居然对我们开出的条件不为所动,不知道是他胃口太大,还是......”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锁住韩末“对韩总你,颇有信心?看来还是得你亲自出马,不知道韩总是否有这个吞吐天地的志向,和扭转乾坤的手段?” “废话都少一点吧。”韩末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后天的投票结果变成三比一就行了,你准备好兑现你的承诺。”话音落下,他毫无留恋地起身,没等他们有任何回复就起身离开了会所。 韩末刚走出大门,皮鞋踏在走廊的回声还未消散,覃言伟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着门口的方向破口大骂“他妈的什么东西,一个土包子现在拽成这个鸟样。”他显然对韩末在他们面前的冷傲态度感到极度不满。 覃言铖端起面前半杯红酒起身,手腕一抖,殷红的酒液兜头浇下,瞬间浸湿了覃言伟精心打理的发型“你最好向这个土包子学着点,这么冲动浮躁,哪有一点做大事的样子?” 一向狂傲的覃二少在兄长冰冷的注视下,像被掐住了喉咙,涨红了脸,竟连大气也不敢出。 走出会所冰冷的大门,夜风裹挟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韩末立刻拨通了周刚的电话,电话那头嘈杂的劲爆音乐,和陪酒女郎放浪形骸的尖笑劝酒声混杂在一起,让韩末愣住半天都无从开口,最后只能挂断电话发了个信息过去“刚哥,小弟有要事相商,时间紧迫,能否换个地方详谈?”过了好一会周刚才应付完几位劝酒的美女,独自去到洗手间给韩末把电话回了过去“喂!韩末老弟啊。”周刚的声音穿透那片靡靡之音,带着酒后的亢奋“这他妈可是男人最该快活的午夜黄金档,你选择这时候找我,肯定事情不小,哈哈哈!行!旁边就有个清净点的清水吧,没那么闹腾,地址发你!嗯,好!等你!” 深夜的清水酒吧,灯光迷离,韩末推门而入时,周刚正斜倚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半个身子几乎要探进吧台里面,涎着脸跟吧台后那位姿容艳丽的女调酒师嬉笑闲聊,眼角的余光瞥见韩末走近,他才意犹未尽地坐直身体,顺手把旁边一张高脚凳推过去“老弟你够快的啊!”周刚脸上堆满笑容,拍着凳子示意韩末坐下“来来来,喝点什么?她们这调的‘情坠莱茵河’很出名的,我推荐你尝尝。” 韩末依言坐下,对调酒师礼貌地点点头“好,就按刚哥推荐的给我来一杯,味道一定不错。” 趁着调酒师转身挑选酒具的空隙,韩末往周刚面前凑了凑身子,压低了声音“刚哥,姓覃的两兄弟最近应该已经找过你了,想必你也能猜到小弟这番前来的目的吧?” “嗨!就为这事儿啊?”周刚夸张地一拍大腿,脸上笑容不减,眼底却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还劳你半夜三更的亲自跑一趟?就这么信不过我吗?老弟你放心,我周刚是爱钱,可不能跟叫花子似的,仨瓜俩枣就想打发我吧?”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角的酒沫,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实话讲,自打上次跟老弟你合作收拾赵启明那并肩一战,我就看出来了,老弟你绝非池中之物,你刚哥我也不傻,当然知道目光长远,才能他妈的未来可期啊。” 韩末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迷离灯光下微微晃动,他没有喝,只是手腕一抬,杯沿轻巧地碰了一下周刚的酒杯,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随着这声脆响,他平静地开口“刚哥这么信任,小弟记在心里,既然这样,我就不妨跟周哥明说了,这次我是希望周哥不要拒绝他们的提议......”话语却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周刚脸上那点刻意堆砌的热络和醉意炸得粉碎,整个人像被石化一般。 韩末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他站起身,不由分说将周刚拉到酒吧最角落的卡座,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轻柔的背景音乐淹没,但每个字都像铁钉般砸进周刚的耳朵,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都像冰冷的齿轮在昏暗光线下精准咬合。 周刚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形成一个震惊的黑洞,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兄弟......不是吧?玩这么大?”他宽厚的手掌在油腻的桌面上无措地搓动,指关节开始微微发颤。 韩末的手沉稳地落在他肩上,那力道带着一种奇异的掌控感“刚哥,我记得两年前在高尔夫球场时,我就跟你承诺过,扳倒赵启明绝不是最终目的,咱不能永远屈居人下,未来的方向盘一天不在自己手中,那眼前的利益就绝不会持久稳定,要是人家哪天玩够了想收手回去颐养天年,那咱们不还是得草草落幕退场吗?” 周刚脸上的肥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眼神里交织着贪婪与惶恐“我说老弟啊,你跟禾枫......那可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至于闹到这一步吗?再说我这个人吧,你最清楚,就图个轻松自在,不爱操心,就像现在这状态,他禾枫负责在外头拼命去挣,我在家里等着分,不就很好吗?” “呵呵。”韩末嘴角牵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直接截断了他的犹豫“刚哥,既然你的目的是单纯的分账,那你就是最不会嫌钱多的那个人啊!上次我提出的那个东南亚电子垃圾再生项目,你也看到了前景,绝对的暴利,可他禾枫点头了吗?你觉得今后公司再遇到其他类似的机会,能不能把握得住,我们能决定吗?”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如同夺魂的钩子“所以,此事若成,今后这发动机的钥匙就攥在你刚哥手里,外面迎风掌舵的活,我去干,你我目标一致,一切向钱看,我保证,你照样可以悠然自得,享受人生,年底分红的数字,只会比现在翻着跟头往上滚,更重要的是——”他刻意停顿,加重了每个字的分量“可以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怎么样?再跟兄弟我并肩作战一次?”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刚的呼吸粗重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混着酒吧浑浊的光线,他低着头,眼神在桌面酒渍的倒影里剧烈挣扎,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猛地抬起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咬牙,肥胖的身体霍然站起,两只手紧紧抓住韩末伸过来的手,掌心汗湿而滚烫“老弟,就冲你这番话,哥信你!你说这仗怎么打我就怎么打,我他妈都这个岁数了,就放开手脚跟你去拼这一把,事成之后,我就按你说的,退居幕后,坐享其成!” 韩末将握着的手稍加用力紧了紧“那就再一次,祝我们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