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拨开厚重云层,在教师公寓的窗棂上镀了道浅淡金边,韩末将借用的睡衣一丝不苟地叠好,厨房里飘来煎蛋的焦香,他望着料理台前那个忙碌而熟悉的背影,指节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沈老师,我该走了。”
沈琴关火的动作稍滞,锅铲边缘在平底锅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回响,她转过身,将一份刚出锅的早餐推到他面前“至少吃完早餐......”她话未说完。
“九点约了跨境物流的尽调会议。”韩末抬手扯松了颈间的领带,动作有些急躁,目光掠过腕表冰凉的镜面时,瞥见了自己倒映其中的影子——眼底蛛网般的血丝尚未褪尽,正被一身还带着潮湿水汽、过分凌厉的黑色西装线条所吞噬。他拿起玄关处昨夜淋湿的公文包,皮革表面未干的水渍晕染开财务报表的墨迹,竟像极了昨夜陈雯丽摔门而去时,溅落在他衬衫前襟上那几点迅速冷却的泪痕。
沈琴倚着冰箱门,没再挽留,只是抬手抛来一枚小小的金属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他摊开的掌心“这是学校大门的通行证,留好了,以后想回来转转的时候,会方便一些。”
韩末推开那扇老旧的铁门,楼道里阴冷的穿堂风猛地灌入,掀起他西装的后摆,在逆光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他脚步忽然凝滞,消防栓蒙尘的玻璃罩上正映出他此刻憔悴的身影——那模糊的轮廓里,重叠着大学时代,为给陈雯丽买退烧药而翻墙摔破膝盖、龇牙咧嘴却眼神晶亮的少年,此刻,这少年正被窗外透进的晨光一点点熔炼,削剪成眼前这个棱角锋利的剪影。
回到公司,将耗尽电量的手机接上充电器,刚开机,屏幕便疯狂震动起来,一连串的未接来电短信提醒争先恐后地跳出,除了禾枫的一条是提醒他会议别迟到,其余密密麻麻的二十六条,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韩喜。
昨夜,韩喜追出弄堂,在冰冷的雨幕中看见陈雯丽强忍着脚踝旧伤复发的剧痛,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像踩在刀尖上,她慌忙拦下一辆出租车追上去,将浑身湿透的陈雯丽推进后座,送回到那个装饰豪华却空荡冰冷的公寓,两个女孩止不住的眼泪,陪着窗外的雨滴流淌整夜。
离会议开始仅剩五分钟,韩末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我已回公司上班,勿忧,照顾好她。”信息发出,他几乎没等回复,便径直走向会议室大门,在推开门的前一瞬,手机微弱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妹妹简短冰冷的回复“知道了。”指尖悬停片刻,最终用力按下了关机键,将那点微弱的光源彻底掐灭。
午休时间,韩末将秦岩和林花约在公司附近一家不起眼的饭馆小包间里,秦岩推门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韩末脸上那不寻常的灰败和眼底密布的血丝“大哥,你这什么情况?”
韩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起身,给两人面前的茶杯斟茶水,袅袅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过于沉静的脸“你们俩现在过的好吗?或者说,你们对目前的生活状态满意吗?”
这一反常态的询问,让秦岩和林花两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很好啊!”秦岩率先开口,语气笃定至极“我们在这里能学到很多东西,而且待遇方面枫哥都照顾的很好,我们从来都没想过能混成这样,不是...你到底什么情况?你突然问这一通,我......有点懵啊。”他努力想从韩末脸上找出些端倪,眼前的韩末,除了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眉宇间那份惯有的冷峻和锐利并未消失,此刻却仿佛被一层更深的、难以穿透的薄雾笼罩着,让人看不清底下翻涌的究竟是什么。
韩末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目光变得更加专注“石头,以后......无论我做什么,你们......还会跟着我吗?”
“尾巴!”秦岩心头一震,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双手按在油腻的桌面上,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虽然我不知道你为啥突然这么问,但我也会肯定的告诉你,我们肯定跟着你!即便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我们也认!我曾经说过,我相信你,你永远是我兄弟,不管你要干啥,我知道你肯定带着我们,只会比现在更好!就像当年你带我们来上海,从啥也没有混到今天,我们心里都记着!”一旁的林花用力地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不大却也异常坚定“嗯!尾巴哥,从小就是你护着我们,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她望向韩末的眼神,清澈而执拗。
“好。”韩末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是笑容的弧度在他嘴角短暂地显现,带着一种久违的、却又极不自然的生硬,他伸出筷子,夹起一箸菜,稳稳地放进林花面前的碗里“我就是太久没和你们像小时候一样一起坐坐,瞎聊一阵呗,来,快吃饭吧!”那笑容很快隐去,被更深的沉寂覆盖,然而,这短暂的一瞬,对秦岩和林花来说,已是比过去一年多来那张永远严肃冷峻的面孔,温暖了太多。
下午回到公司那片忙碌的喧嚣里,韩末径直走向禾枫的办公室,他主动提出,想在自己那间独立办公室内,用一道屏风隔出一个小角落,安置一张简易的沙发床。
禾枫正敲着键盘,闻言从显示器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韩末苍白的脸和眼下的青影,带着半开玩笑的口吻试探“怎么了?打算在公司安营扎寨了?回家抱着你的女明星睡觉不香么?”
韩末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摇了摇头,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她现在的身份......我需要回避,她们公司那份合同,条款厉害得很,要是我在这个节骨眼上影响了她的星途,违约金可是三百万,把我卖了也赔不起。”他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找到更坚实的理由“再说,最近加班确实多,来回跑也实在不方便。”
禾枫审视的目光在韩末脸上停留了几秒,虽然总感觉那过分平静的神情下应该藏着什么,但他给出的理由,确实是这个圈子里赤裸裸的现实,常年接触所谓‘上流社会’的禾枫,对艺人合同里那些苛刻条款自然是清楚的“行吧!”他收回目光,挥了挥手,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你的办公室你自己说了算,你想改成洗脚城我也没意见啊!呵呵。”他站起身,拍了拍韩末的肩膀,力道不轻“多注意休息,你看你眼睛,都没什么光了。”
“嗯,我会劳逸结合的,你放心!”韩末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他不知道这个仓促编织的谎言能瞒过身边这些熟悉的眼睛多久,但至少此刻,它像一层薄茧,暂时包裹住他,让他得以避开那条一踏入巷口便会被陈雯丽发梢香草气息淹没的弄堂。
临出门时,禾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抽屉,抽出一张单据,两步追上来塞进韩末手里“最近抽空去把驾照考了,名已经给你报好了,约的教练是一对一,你自己安排时间和他联系。”
韩末低头瞥了一眼那张轻飘飘的纸片,随手揣进了裤兜“我这么着急学了干嘛?”他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我不都住公司了嘛,自行车也用不上啊!”
“少废话,艺多不压身,抓紧去学了。”禾枫笑骂一声,抬腿不轻不重地用膝盖顶了他屁股一下“以后出门办事自己开车,公司养那么多司机不花钱啊?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数落。
韩末随口应承着,摆摆手,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那句无心快语的玩笑——“当家”——却像一颗滚烫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麻木的心湖,在死寂的水面下,激起了无声而剧烈的震荡,这两个字,自此深深种在了他心底,生了根。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