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八十章 深夜见沈琴

  韩末独自伫立在阳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冰冷的夜风卷着细密的雨丝,抽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手机屏幕映出凌晨三点的冷光,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直到手机屏幕幽蓝的光亮起,映出“03:00”的冰冷数字,他指尖悬停在通讯录“陈叔”的号码上,良久,最终按下通话键,等待接通的漫长忙音,每一声都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就在他以为无人接听的最后一秒,电话被接通了。   “陈叔。”韩末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就在刚才,我如约,和雯丽分开了。”话音未落,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一声瓷器坠地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陈母倒吸一口凉气后,那急促得呼吸声如刀片刮过耳膜。   “您二位不必太过担心。”他顿了顿,尽量让语调平稳“我们分开的......很平和,除了心灵上,我想雯丽没有受到其他任何伤害,我妹妹今晚会一直陪着她,我打电话过来,是担心她的情绪,所以想请您......找合适的机会,酌情给予她一些安慰。”韩末对着冰冷的手机,平静的告知了他们一切。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半晌,才传来陈父喉间艰难翻涌后、带着浓重鼻音的回话“小韩,我们......感谢你信守承诺,我......我也要代表我们一家人......向你道歉,委屈你了,孩子!”背景里,陈母用极其微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也挤出一句“对...不起......”   “不至于。”韩末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脚步声在寂静的雨夜格外清晰,也通过话筒传到了电话那头“如果真的存在道歉,我想......应该是我们共同,欠雯丽一个道歉。”他一边讲着电话,一边朝着记忆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他曾经就读的大学,大学门口似乎还有一间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至少,那里还能买到烟。   电话这头,陈雯丽的父母早已彻底失去了睡意,两人失魂落魄地靠坐在床头,房间里只有寂静和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又一声沉重的脚步声——那是韩末的脚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们心口,带来沉闷而钝痛的敲击。   韩末举着电话,机械地走过三个街口,耳朵里终于传来手机低电量的刺耳提示音,他停下脚步,抬起手,从额头顺着脸庞狠狠抹下一把冰冷的雨水,用力甩了甩早已湿透、紧贴在头皮上的头发,一个从上次见面后就深埋心底、几乎将他折磨疯掉的问题,终于冲口而出“叔叔阿姨,我最后...再向二位问一句,如果..我真的能在一两年内,达到当初我们假设的那些条件,你们...会重新认可我们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电话那头的死水,陈雯丽的父母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尴尬境地,如果他们回答依然不同意,那么之前所有冠冕堂皇的阻碍理由,都将变得苍白无力,显得像是从一开始就针对韩末这个人本身,而韩末这个人,自始至终在他们心里,除了家世背景,确实挑不出什么特别不好的一面,这场悲剧的起点,不过是陈母在女儿即将出国之际,一连串失控的情绪化行为,一步步将局面推到了如今无法挽回的地步;而如果他们回答可以认可,那无异于承认自己一开始就是对物质方面的追求,根本不是在乎女儿的感情和前途,这种‘以女儿作交易’,被世俗唾弃的名声,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愿背负。   在这格外寂静、只有雨声沙沙的凌晨,电话那头只剩下令人心慌的沉默,沉默得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心跳,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韩末才再次开口,声音穿透越来越大的雨幕,带着一种彻悟后的疲惫和解脱“我懂了,叔叔阿姨,这个命题......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所以,它根本就没有答案,打扰了,您二位早点休息,我们...有缘江湖再见。”   手机在电量即将耗尽的提示音中不断闪烁,韩末握着这块冰冷的金属,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角,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鬼使神差地,他凭着最后一点意识,将电话拨给了沈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时做出这个选择,仿佛溺水之人本能地想抓住离他最近的那根浮木。   凌晨五点半,沈琴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在便利店刺眼的霓虹招牌下找到了韩末,他全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淌下,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着,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沈琴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扯进自己伞下,她抬起手,温柔地抚开他额前被雨水彻底压垮的刘海,露出那双被雨和泪联合浸润了整夜的眼睛,那里面布满的红血丝,比头顶的霓虹还刺眼。   沈琴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用力搀扶着他冰冷的胳膊,将他带回了大学校园,带到了那间韩喜曾经短暂借住过的教师公寓,进门后,她径直将他推进了卫生间“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这句温暖的关切,仿佛一道不可抗拒的命令,随后,她动作麻利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葛军几年前留在这里的旧睡衣,默默放在了卫生间的架子上。   当他换好那身略显宽大的睡衣走出来时,眼神依旧空洞,他木讷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对面那台并未打开的电视机,看着屏幕上正倒映着自己失魂落魄、毫无生气的样子。   沈琴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刚才出门被淋湿的发梢和衣襟,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出来,轻轻放在韩末面前的茶几上,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一如当年做他辅导员时那样,干练、沉稳,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既然选择打电话给我,那就是需要我,要么,让我倾听;要么,让我帮忙,说吧,什么情况?”   韩末双手用力在脸上搓揉了几下,仿佛想搓掉那层麻木的面具,让自己回到一个可以思考的状态,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沈老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刚才......我只是脑袋里很空,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或许......我想回学校看看,或许......”   “或许你想重新回到大一的时候,一切重新开始。”沈琴平静地接过他未说完的话,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仿佛能直接看透他心底最深处的迷茫和渴望,不等韩末疑惑她为什么会猜到他心里的想法,继续说道“以我对你的了解,能把你打击成这个样子的,这世上没几件事,除了陈雯丽,所以...你们是分开了?”   韩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塌下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沉重地点了点头。   “韩末。”沈琴的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磐石般的稳定感“你们之间无论是谁的选择,我都不会追问你原因,更不会去找她,不管什么老师,在别人的感情方面,都没有资格去说教,更没有任何办法左右,今晚,作为你第一时间想到的人,那么我想,我应该有我存在的意义,所以此刻,我只需要陪着你,安安静静地,一起度过这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她指了指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然后知道,天亮以后,你会去做什么,来,先把汤喝了,你还有时间,这两个小时里你可以继续伤春悲秋,也可以沉默哭泣,我都陪着你,只是别忘了天亮前作出你正确的选择。”   她微微俯身,擦拭着茶几上凝结的水汽,动作轻缓,白炽灯清冷的光线在她发梢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她的针织开衫微微滑落肩头,露出了锁骨处系着的一条暗纹丝巾——那是三年前教师节,韩末和陈雯丽一起合送的礼物。瓷勺偶尔碰触碗沿的细微叮当声里,电视机漆黑的屏幕倒映着她专注的侧脸轮廓——眉峰似乎比以前更显锋利,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坚韧;而眼尾细密的纹路,却如古籍折页般藏着温润,她身上似乎永远交织着干练果断与细致温柔并存的特质,在韩末情绪跌入谷底时,她提供着最实际的帮助,同时又给予他喘息和思考的空间,她处理问题直接高效,但那份关怀如同春雨,无声浸润,既理性又充满人情味。   韩末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碗中沉沉浮浮的姜丝上,那些细密的绒毛,在热气的蒸腾下微微颤动,让他莫名联想到沈琴总能在混沌中梳理出清晰脉络的能力,当碗沿升腾的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时,窗外传来清洁工清扫雨水混着落叶的“唰唰”声,这单调的声音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茶几的玻璃台面,那下面压着一张边缘泛黄的旧课表——2012级经济管理专业的课程安排。上面用红笔醒目地圈出了他曾逃过的《基金风险管控》课程,旁边空白处,一行娟秀有力的批注清晰可见‘单纯性情之人,需用心引导,以情与共’。   沈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玻璃上那道陈年的茶渍“那年我在监控室里,看见你翻墙出去给陈雯丽买退烧药,本来该通报批评的,后来我在违纪单上盖了'查无此事'的章。”   窗外的天色,在连绵的阴雨中透出第一抹灰白,稀薄的晨光正艰难地试图刺破厚重的云层,就在这光与暗的临界点,沈琴忽然按住了韩末下意识伸向口袋、想去摸烟盒的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妥帖,力度却带着当年没收学生违禁物品的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