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七十七章 对韩喜摊牌

  离开茶楼后,韩末没有打车,而是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以往夜里接陈雯丽下班的路线往弄堂方向骑去,白天再多的高楼洋房也与这座魔幻都市的名头不匹配,就像西装革履的韩末和脚下蹬着的共享单车,如此明显的不协调。   回到家,韩末推门进屋,只见妹妹独自一人坐在早已凉透的满桌饭菜面前,一脸焦虑的反复看着手机上陈雯丽发来的信息“我临时有事,你们吃饭不用等我了。”这段日子以来,哥哥的变化她也清晰的感应到了,这条突如其来的信息更是让她内心五味杂陈。   韩末进门时深吸了口气,努力拿出以往那般高昂的情绪和温暖的笑容“哇,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啊,我妹真是越来越能干了!”听到他的声音从后面过来,韩喜连忙收起手机,提起面前的围裙轻拭了一下眼角,简单地解释道“这全都是雯丽姐一早买菜回来做的,都凉了,我去给你热热。”说完起身端起两个盘子就往楼下厨房走去。   韩末短暂愣了两秒,便直接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他和陈雯丽都最喜欢吃的鱼肉丸子放进嘴里,丸子入口冰凉,原本鲜嫩的肉质变得僵硬如朽木,酱汁在低温下凝结成蜡状胶质,黏在口腔上颚迟迟化不开,他机械地咀嚼着,喉结滚动时吞咽下的仿佛不是食物,而是哽在胸腔的某种无形硬块,白瓷盘边缘泛着冷调的油光,像极了陈雯丽今天眼底那层欲坠未坠的潮湿水汽。   楼下传来铁锅碰撞的叮当声,韩喜正在灶台前忙碌,而此刻餐桌前凝固的空气里,糖醋排骨的琥珀芡汁早已褪成浑浊的深褐,青笋片蜷缩起脆嫩的边角,如同某种蜷缩在记忆褶皱里的温存,筷子尖戳进凉透的狮子头时,沙沙的触感让他想起那晚陈雯丽质问时的颤抖尾音,那声音也是这样松散干涩,裹着经不起触碰的粉饰太平。   他舀了勺本该滚烫的蛋花汤,半凝固的汤面浮着细碎油星,像极了黄浦江面零散的星光倒影,白昼里他西装革履穿梭的玻璃森林,与此刻齿间渐渐洇开的咸涩竟意外相似,都是看似光亮却经不起回温的虚像,当最后一丝虚假的热气在喉头消散时,瓷勺落碗的脆响惊醒了满室寂静,那声音清冷如冰,恰似陈雯丽发信息时敲击屏幕的指尖温度。   韩喜端着两盘刚热好的菜上来准备换两盘再下去,见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有被动过的痕迹,而此时韩末正在阳台上对着天空长长的吐着烟雾,她知道,这饭菜再热下去已没有任何意义。   默默收拾好桌上的碗碟,韩喜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翻涌,她猛地冲到阳台,一双眼睛带着固执的探寻,紧盯着韩末忧伤的背影“哥,你和雯丽姐到底怎么了?”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急切和忧虑。   韩末默不作声,只是一支又一支的续着手上的香烟,眼睛凝视着远方灰暗的天空,韩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绕到他身前,零距离死死盯着他的双眼,声音颤抖着“你不肯说我或许也猜到了,是不是你上次答应过她父母的期限快到了,你为完不成目标而焦虑?如果是这样,那你也不至于就放弃了呀,这对雯丽姐不公平,再说了,还有半年时间嘛,你不是一直在努力吗?即便到时候真的无法全部兑现,但起码让他们看到了你的努力啊,只要接下来我们多接近目标近一点,他们能看到你的潜力,到时候希望就大一点,说不定可以再有个一年、三年呢?总要争取的呀!”她的语气急切,像是在为哥哥,也为这段感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看着妹妹眼中依然闪动的天真与执着,韩末胸中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他猛地将指间还在燃烧的半截烟蒂狠狠掐灭,带着一股狠劲搓碾了一下,用力摔在地上,仿佛要将那无形的枷锁也一并摔碎“够了!”他低吼出声,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像要将自己也一同震醒“咱们都醒醒吧!那些条件,从来就不是她父母真正开出的价码,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在不伤害他们女儿的前提下,让我们彻底分开!你要明白,我和陈雯丽,从一开始就是个巨大的错误,门不当户不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硬生生地凑在一起,怎么可能会有好结果?”   他喘了口气,看着妹妹瞬间苍白的脸,语气带着残酷的清醒“喜子,如果你从小也有像她一样的家境,在温室里长大,可以一路顺风顺水,无忧无虑地享受人生,像个真正的公主,那么,如果让你遇到这种情况,我也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出手阻止,我也不会愿意让你赌上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去博一个根本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就算最后你赌赢了,那些失去的光阴,那些本不该承受的煎熬,谁来补偿?你仔细想想,你雯丽姐跟着我这几年来,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不该吃的苦?这些本就不该出现在她的人生轨迹里,所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咱们不能再这么自私下去了。”   “可是......”韩喜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为他们这段即将消逝的感情感到无比揪心的痛,她还想努力劝说,想抓住最后一丝微光。   然而韩末接下来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幻想“另外,你还是太天真了。”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自嘲“即便那些条件真是他父母开出的,别说再给我三年时间,就是再给我三十年,我也没有把握能实现,你看看这个破弄堂里住的这些人,有地地道道的本地人,有跟我们一样背井离乡的打工人,哪一个不是每天拼了命地在奋斗?可在上海这样的地方,除了每天呼吸的免费空气我们能轻易获取,其它任何东西,都需要我们不眠不休、耗尽心力去搏,才能勉强让它成为脑子里一个奢侈的念头,呵,能看得见黄浦江的房子?能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呵呵呵......”他发出一串低沉而空洞的笑声,带着浓重的无力感“如果这些都那么容易实现,那每天街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行色匆匆的身影,和那些永不停息的车流了。”说话间,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指甲狠狠掐破了刚被烟头烫起的两个水泡,尖锐的刺痛感传来,然而与此刻内心被撕裂的剧痛相比,那点皮肉之苦,竟显得麻木而遥远。   听完哥哥这番血淋淋的剖白,韩喜的心彻底碎了,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将她拽回那些早已尘封却刻骨铭心的记忆里——当年眼睁睁看着父亲离去却无力挽留的绝望,被迫放弃大学梦的锥心之痛,还有那屈辱之后不敢反抗的懦弱......种种被残酷现实碾压的过往,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她再也支撑不住,像一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布娃娃,瘫软在韩末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和此刻排山倒海的悲伤,都倾泻在这汹涌的泪水中,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狭窄的阳台,撞击着冰冷的墙壁。   韩末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站着,双臂缓缓抬起,紧紧地回拥住怀中颤抖哭泣的妹妹,他像一座沉默的山,承受着她所有的悲伤和崩溃,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怀里的哭声渐渐变为断断续续的呜咽,最终只剩下虚弱的抽噎,韩末才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落下最后一句嘱托“别告诉她,好好珍惜和她剩下的,不多的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