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眼看就要天翻地覆的闹剧,幸好有陈父这个明白事理的人在场,他上前用力拉住陈雯丽的母亲,不由分说将她往外拽了拽,脸上露出了大半辈子都罕见的严肃神情“走吧,孩子们工作一天够累了,让她们歇会儿。”他转向陈雯丽,声音低沉下来“雯丽,不管我和你妈怎么说、怎么做,出发点都是为你好,这样,你把我的电话号码给韩末,让他明天抽空和我碰个面,有些事,男人在一起反而好沟通一些,现在,我和你妈先回酒店,你别操心我们了,早点休息。”陈母素来在家里有着一种强势的主导地位,可此刻看到丈夫如此罕见的严肃态度,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竟也收敛了些,没再争辩,顺从地跟着他离开了。
终于暂时送走了父母,陈雯丽心头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她立刻转身跑回阳台,一把紧紧抱住还在无声抽噎的韩喜,嘴里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妹妹,真的对不起!”
韩喜抬起头,用手背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努力摇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挤出几个字“姐,我没事,真的......不怪他们!”从小在流言蜚语中长大的韩喜,早已听惯了外界对她家人的种种非议,今天当面被人甩脸色受委屈这种事,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此刻她汹涌的眼泪,更多的是为那个她最心疼的哥哥而流,为他承受的无端指责和污蔑感到锥心刺骨的痛。
忙到很晚才回到家中的韩末,一眼就捕捉到了妹妹脸上挥之不去的异样,尽管她刚才在厨房热饭时已经反复擦洗过,可那种饱受委屈后的失落和黯然,像印子一样刻在眉宇间,怎么也藏不住,陈雯丽同样如此,再怎么强装镇定,眉梢眼角的愁绪和疲惫也清晰可见。
韩末心头一紧,立刻走到两人面前,伸出双臂,一边一个轻轻搂住她们的肩膀,关切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韩喜目光躲闪,支支吾吾还想遮掩过去,陈雯丽看了她一眼,心知终究是瞒不过去,索性深吸一口气,拉着韩末回到他们的房间,将一切和盘托出“对不起,末,是我之前对你撒了谎......我当时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如果我不先答应她,恐怕连这一年缓冲的时间都不会给我们......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详细讲述着,从上次春节回家被迫与父母定下那脆弱的‘一年之约’,到刚才父母突然降临这蜗居,冲突爆发,字字句句都浸透着无奈和焦虑。
出乎陈雯丽意料的是,韩末听完这一切,脸上竟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诧异或震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失落,甚至没有半点不安和难过的样子,只有一种近乎深潭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默默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陈旧的木窗,冷风瞬间灌入,他掏出烟盒,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看着灰白的烟雾迅速被窗外的夜色吞没,他的声音在烟雾后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雯丽,你不用自责,你撒谎,也是为了保护我们之间的感情,更不必担心,这本就是我必须面对的。”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而肯定“明天,我去见见他们,你放心,我会好好谈。”韩末这份超乎寻常的从容镇定,让陈雯丽感到一丝陌生,却也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她慌乱的心,她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从背后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脊背,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不要离开你,绝不要!”韩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腰间的手背,给了她沉甸甸的两个字“放心!”
次日清晨,还不到八点,陈父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他心头微动,猜测可能是韩末,这个早得有点出乎意料的时间点,让他们两口子都有些讶异,今天是工作日,他们本以为韩末至少要等到午休或者下班后才会联系。
陈父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喂!你好,哪位?”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年轻、沉稳而礼貌的声音“您好,陈叔,我是韩末,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如果可以,我现在就在您酒店楼下的咖啡厅,或者您看什么时间合适,我再过来拜访?”陈父略一沉吟,当即回复道“噢,你好小韩,就在楼下吧,我马上就下来,嗯嗯,好的,一会见!”
清晨酒店的咖啡厅空旷而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几乎如同被韩末包场,他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自己面对着门口的方向,不多时,便看到陈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韩末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两步,恭敬而不失分寸地引导陈父入座。
落座后,韩末将服务员刚端上的一杯热咖啡轻轻推到陈父面前“陈叔,您好,这么早打扰您和阿姨休息,真是不好意思。”陈父端起咖啡杯,脸上露出一个长辈式的温和笑容“没有没有,我们平时这个点也都起了,上了年纪,可不兴睡早觉咯!”几句简单的寒暄过后,韩末便单刀直入,切入了正题“陈叔,本来早该登门拜访,当面向您二位说明情况,只是之前......有着诸多不顺,加上我年少懵懂,处事不周,都是晚辈的过错,实在抱歉,让您和阿姨操心了!”陈父笑着摆了摆手,态度显得颇为豁达“小韩啊,过去的事情不必太在意,我们只是身份不同,立场不同,难免有些误会,说开了就好!”他抿了口咖啡,放下了杯子,韩末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陈叔理解!那就趁这次见面,我悉听您的教诲!”
见韩末已将话题引向核心,陈父的神色也郑重起来,准备打开天窗说亮话“小韩啊,恕我冒昧,其实我和你阿姨...在私下也通过一些朋友,打听过关于你的一些情况,从你和雯丽相识,到你们在上海打拼的这两年,不敢说面面俱到吧,但叔叔自认为对你也有了初步的了解。”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坦诚地看着韩末“今天我约你见面,主要是以一个父亲、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想和你推心置腹地谈谈,想必你也从雯丽口中对我这个做父亲的有些耳闻,从小,我对这个孩子都是持一个放任自由的态度,只要不出格,就任其折腾,可她母亲不一样,她对当年自己为了家庭放弃热爱的事业,至今都耿耿于怀,充满了遗憾和懊悔,所以,她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补偿心理,都押在了雯丽这孩子身上,她不想雯丽走她原来的老路,不想看到女儿到了她这个年纪,也总是对着镜子叹息青春虚度,梦想凋零......”
陈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重的感慨,他微微前倾身体,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而我,作为她的丈夫,看着她这样,何尝不感到深深的惭愧和无力呢?当年,她正值最好的年华,她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和我厮守,为了那份所谓的、炽热的爱情,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也天真地以为,爱情本就该是双向奔赴,她有她的付出,那我日后十倍、百倍地对她好、补偿她不就行了?”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可后来的几十年里,现实远比想象残酷,她跟着我,随着工作调动,从一个城市漂泊到另一个城市,一年四季,日日夜夜,生活里剩下的,都是围绕着柴米油盐、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在打转,很快,当初那些浪漫的誓言、纯粹的爱情,就被生活的琐碎淹没的连痕迹都难以找寻......”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在厨房忙碌、在镜前叹息的身影“作为一个她当初义无反顾选择跟随的男人,每当看到她对着镜子发呆,对着眼角的细纹黯然神伤,对着那台旧钢琴轻声哀叹;每当听到她提起昔日同窗好友还在舞台上、在聚光灯下拥抱热爱的事业时,语气里那份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向往......我的心里就像被钝刀子割着一样,煎熬,难受!”
陈父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手指快速而隐蔽地在眼角抹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这么多年,我除了能给她一份平淡安稳、甚至可以说是庸常的生活,别的......几乎是一无所有,如果......这种平淡是我想要的,那么......就是我自私地剥夺了本该属于她的一片璀璨星河。”
对面的韩末,自始至终保持着一种深海般的平静,他微微垂着眼帘,专注地倾听着,像一个最忠诚的听众,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窗外的晨光透过玻璃,淡淡地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出一种与他年纪不太相符的、历经淬炼后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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