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在陈雯丽苍白的脸上,她对着镜子出神许久,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的航班信息像一道冰冷的倒计时——下午三点,浦东机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韩末送的那条修复好的银手链,冰凉的锁扣在皮肤上硌出浅淡的红痕,昨夜阳台上的笑语、琴声和温暖仿佛被这冷光割裂,遥远而不真切。
韩喜端着热好的早餐轻快走来,瞥见陈雯丽手机屏幕的刹那,骤然担忧起来“姐,要不我陪你去机场吧?”
“不用了。”陈雯丽截住话头,指尖将航班信息划向删除键又顿住,语气带着刻意的平静“你哥这几天特别忙,别让他分心。”镜子里映出韩末在阳台抽烟的背影,晨雾裹挟着他吐出的青灰色烟圈,模糊了他的轮廓,唯有那身西装革履的剪影,透出一股与往日不同的沉静和凌厉。
陈雯丽快速收拾好自己,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说要去公司录新歌的小样,便匆匆出了门。
韩喜自然也没有将陈雯丽父母即将到来的消息告诉韩末,她默默想着,雯丽姐应该自有安排,自己贸然插嘴反而不好。
韩末一到公司,禾枫便将一叠文件重重摔在他面前,眼底泛着熬夜的红血丝,愤恨地低吼“他妈的赵启明搭上了新加坡的资本,想要在公司重新洗牌。”他烦躁地扯松领带“下周的跨境碳汇项目竞标会,你带队去。”
韩末迅速翻动着对手公司的资料,心中那盘棋局已然清晰,一个新的落点逐渐成形,他起身,声音沉稳而有力“请禾董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陈雯丽这边,强打起精神,尽可能保持状态录完了小样,时钟已指向下午一点,她甚至顾不上将样本送去发行部门,便急急忙忙下楼,打车直奔机场。
接机口人头攒动,陈雯丽却一眼就认出了母亲——墨绿色真丝旗袍外搭一件奢华的貂绒披肩,气场与周遭裹着羽绒服的旅客格格不入。走到近前,陈母摘下墨镜,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地刮过女儿全身,声音比周遭的空气更冷几分“一个人来接我们?他不会又‘病倒’了吧?”那“病倒”二字,充满了浓浓的讽刺。
陈雯丽胸腔里腾起一股火,又被她死死压下,她实在不想在机场就爆发争吵,只能强行忍耐,声音尽量放平缓“妈,先去酒店安顿下来再说。”
“什么酒店?我们是到上海旅游来了?”陈母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口吻“走,直接去你们住的地方,就现在,马上。”她根本不理会陈雯丽的反应,果断地拉开一辆出租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陈雯丽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父亲,发出强烈的求救信号,却只见陈父脸上露出无奈,摊了摊手,无声地叹了口气,也跟着坐了进去,本就没什么周密计划的陈雯丽,此刻也只得认命地跟上坐进车内。
车子刚驶出机场范围没多久,陈母就拿出手机,直接伸到司机面前“师傅,去这里。”陈雯丽心头猛地一跳,伸头看去——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她们弄堂的详细地址!没等她发出疑问,陈母已扭过头来,目光如炬“别以为就你有朋友,我们活了大半辈子,在上海就没几个朋友?我信任你才给你这么长时间,但你别以为可以就这样糊弄过去,我告诉你......”眼看母亲又要开始没完没了的指责,陈父连忙打断“哎呀,有话到了地方再说,你别影响人家师傅开车,注意安全!”陈母这才悻悻然地扭回头去,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着她的不悦。
行至半路,陈雯丽悄悄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给韩喜发了个信息,她太了解母亲了,见到他们蜗居的弄堂和老房子,那些难听的话定会如火山爆发,她只能提醒韩喜有个心理准备,并期望能在韩末下班到家之前,想办法把父母哄离这片‘是非之地’。
车子在巷子口停下,陈雯丽在前引路,陈母紧随其后,高跟鞋的细跟敲击在弄堂斑驳潮湿的青砖上,“嗒、嗒”作响,不时溅起昨夜积留的雨水,暗红的漆面鞋尖瞬间洇开一片污浊的泥渍,她嫌恶地蹙紧眉头,后退半步,目光挑剔地扫过两侧:褪色的牡丹花纹旧棉被耷拉在晾衣绳上,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破败;隔壁阿婆晾在竹竿上的腊肠渗出点点油渍,与不远处煤球炉未散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拐角处突然冲出一辆疾驰的外卖电动车,尖锐的刹车声惊得她攥紧了身上的貂绒披肩,昂贵的绒毛擦过墙头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沾上了几缕灰白的蛛网。
通过狭窄陡峭、光线昏暗的楼梯往上走,陈母摘下墨镜的手指微微发颤,某扇半开的窗户里,婴儿刺耳的啼哭混杂着麻将牌哗啦啦的碰撞声,毫无遮拦地灌入耳中,三楼的铸铁栏杆锈迹斑斑,空气中混杂着煤球燃烧后的焦味和公共厨房飘来的咸鱼腥气,她忍不住抽出随身携带的丝绸手帕,虚掩在口鼻前。
当陈雯丽掏出钥匙,转动老式门锁时,锁舌弹开的“咔嗒”声让陈母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房门打开,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结了一层寒霜,那架立式钢琴的漆面映出她此刻略显扭曲的倒影,而琴盖上赫然放着的半包廉价香烟,以及阳台上随风晃荡、领口已磨出毛边的白衬衫,像无声的嘲讽,刺得她眼睛生疼。
陈母冷着脸走进屋内,完全无视了端着茶水迎上来的韩喜,她带着审视的目光,径直推开各个房门,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韩末的身影,她才像是确认了什么,带着一丝冷笑,选择了唯一看起来还算入眼的琴凳坐下,陈父则默默放下手里的提包,坐在了那张老旧变形、弹簧可能随时会蹦出来的沙发上。
“妈,这是妹妹韩喜!”陈雯丽赶紧从韩喜手里接过茶水,递到母亲面前,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介绍道韩喜没介意刚才被明显的无视,依然礼貌地微微躬身问候“叔叔好,阿姨好!你们一路辛苦了!”陈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算是极其敷衍的回应,眼皮都没抬一下,陈父倒是双手接过陈雯丽递来的茶水,对韩喜露出一个温和但难掩尴尬的笑容“你好,小姑娘!谢谢你!”
陈母不耐烦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审判的意味“行了,说说吧,你准备就这样继续窝在这个破弄堂里,瞒着我们过一辈子呢?还是履行你当初的承诺,今天给我们一个交代?”
陈雯丽在回来的路上就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正面顶撞,否则只会陷入无休止的争吵,万一拖到韩末回来,局面将更加不可收拾,她深吸一口气,一改往日常与母亲针锋相对的脾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顺柔和“妈,你看,你们每次都是突然来,也没给人家个准备的时间,不是人家不懂礼数,这些天他实在是工作特别忙。”
然而,陈母并未因她态度的软化而有丝毫退让,她语调依旧严厉,压迫感十足“我又没要他怎么样,不管他是忙也好,还是‘生病’了也好,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管我自己的女儿,我现在要的,是你立刻、马上,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
面对母亲的步步紧逼,陈雯丽强压下心头的焦躁和委屈,依旧保持着耐心,试图讲道理“妈,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们现在各自的事业都处在非常关键的上升期,工作压力特别大,根本抽不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静下心来好好沟通解决这件事,不是说要瞒着你们糊弄过去,我和他真的只是想等一切都稍微安定一些,走上轨道了,再跟您和爸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她的话语里,小心翼翼地夹带着提醒——自己正处于事业发展的关键节点,身上还背着公司的合约,希望母亲能考虑到这些,控制住情绪,不要逼得太紧。
陈母岂会听不出女儿话里的暗示?这反而像点燃了导火索,她猛地抬手,愤怒地一巴掌拍在琴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人也噌地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训斥“什么安定一些?什么走上轨道?走上生米煮成熟饭的轨道?然后再回头来当架在我脖子上的谈判筹码?你给我告诉他,让他少来这套,我们过的桥比他走过的路还多,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强行逼宫?他做——梦——!”那话语里的刻薄与侮辱,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陈雯丽心上。
听到母亲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伤人,甚至将韩末的人格污蔑至此,陈雯丽急得直跺脚,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和愤怒“妈!您不要总是陷在自己对他的偏见里出不来好不好?您这样带着成见看人,误会只会越来越深,您能不能理智一点?”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一旁的韩喜,听到陈母那些不堪入耳、对哥哥极尽污蔑的话,早已委屈得心如刀绞,作为两人感情最亲近的见证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韩末对陈雯丽的真心和尊重,也深知他们感情的纯洁无瑕,可是,就因为她是韩末的妹妹,即便给她机会,她的证言在陈母眼中,也是天然就带着偏袒,毫无分量。
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转身冲向了小小的阳台,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被风吹散,融进了弄堂深处嘈杂的背景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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