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枫最后那番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韩末神经最敏感的区域,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脚步虚浮,一路踉跄着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后,那些话语仍在脑中轰鸣,挥之不去。
“抓住对方内心最强烈的欲望,或是找准对方最为致命的软肋”——这句话像冰冷的咒语,瞬间勾连起过往无数屈辱的记忆碎片。
在老家,梁权友正是死死掐住了他家庭的命脉:为了学业,为了妹妹的名节,为了母亲的身体,为了石头的将来,为了失去依靠的林花......他无力反抗,只能低头妥协。
在学校,那几个用偷拍陈雯丽进男生寝室照片勒索他的学生,就是看准了他来自农村、没有背景,又值学校任务即将开始的关键时刻,更担忧陈雯丽的名声受损,料定他一定会乖乖顺从。
篮球赛庆功宴后,覃言伟那个富二代,更是算准了他害怕失去念完大学的机会,更恐惧陈雯丽会被无辜牵连,于是肆无忌惮地将烟圈吐在他脸上,用恶毒的语言当众羞辱,而他,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
在保险公司,部门经理捏住了他没有职场经验、缺乏强硬后台的软肋,只有一颗可怜的自尊心,便诱逼他让出位置,好让自己的侄子不费吹灰之力的顶上。
想到这些,他发现,原来人性真的可以被如此精准地操控,那么,禾枫口中那些股东,恐怕早已被赵启明和周刚用各种手段收编到了他们的阵营,韩末越想,头越像要裂开般疼痛,办公室里早已空无一人,直到清洁阿姨进来打扫,才将他从痛苦的思绪中惊醒“喂,小伙子,你怎么还不走啊?是哪里不舒服吗?”韩末猛地回过神,皱着眉,双手用力揉着太阳穴,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没事阿姨!您忙,我这就走。”说完,他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门口走去。
回家的路上,韩末依旧魂不守舍,他骑着那辆单车,好几次差点撞到行人,惊得路人纷纷侧目,他索性下车推行。
夜幕早已降临,直到晚上九点多,他才磨蹭到巷子口,摸了摸口袋,烟盒已经空了,他将车靠在一边,走到巷口的小卖店买了一包,刚付完钱,身后就传来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他转身,看见陈雯丽正优雅地从一辆黑色奥迪上下来,她弓着腰,热情地对着驾驶座的车窗道谢“太感谢了,你回去路上慢点开!”车窗里,一个男人笑容满面地朝她挥手告别“行,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见!”玻璃缓缓升起,车子轻快地驶离。
陈雯丽转过身正准备往巷子里走,刚才脸上热情的笑容还没完全收拢,就撞见了巷口韩末直直看过来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将笑容又再度展开,快步走到他面前“末,你怎么在这里?是刚回来吗?今天又加班了啊?”韩末呆呆地杵在原地,面无表情,愣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刚到,回家。”说完,不等陈雯丽反应,他转身推着车,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陈雯丽心里一紧,紧追两步“末,你怎么了?是在公司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韩末在前面将沉重有力的脚步又稍稍提快了一些,就像没有听到一样,陈雯丽见状,不顾脚下高跟鞋的局促,一边奋力追赶,一边飞快地思索着可能造成韩末如此状态的缘由,这双精致的高跟鞋此刻却成了束缚双足的刑具,让追赶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狼狈。
直至韩末在进门的梯口停下,陈雯丽才慌忙赶上,见韩末正欲抬起自行车放进楼道,她赶紧伸手帮着抬起后面的车座“来,我帮你!”就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像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突然,韩末猛地抡起沉重的车架,狠狠摔在脚下的台阶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车身骨架瞬间扭曲变形,跟此时他难受的内心扭曲的形状一模一样,就在他发力的瞬间,后座骨架下的一根钢条正好嵌入陈雯丽的手腕,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那条五年来从未离开过她手腕的银手链,应声而断,掉落在地。紧接着,殷红的血珠,从她白皙的手腕伤口处,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纷纷从窗户探出头来张望,韩喜也惊恐地跑到阳台查看,楼下,两个最熟悉的身影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对方,避开邻居们的嘈杂声,陈雯丽压抑的抽泣声清晰可闻,韩喜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冲下了楼。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条断裂的银手链,紧接着,她看到了陈雯丽无力下垂的手臂,以及手腕下方那滩触目惊心的、还在不断扩大的血迹“雯丽姐!你的手在流血!”韩喜带着哭腔尖叫,她用力撞开挡在门口的韩末,冲过去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陈雯丽,见两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般毫无反应,她急得冲着韩末大吼“哥,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啊!”
韩末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冲上前,一把抱起脸色苍白的陈雯丽,发疯似的朝医院冲去,韩喜捡起地上的手链,顾不上自己还光着脚、穿着单薄的睡衣,紧紧跟在后面。
好在几个路口外就有一家小医院,值班医生看到陈雯丽手腕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又见韩末抱着她冲进来的样子,误以为是割腕自杀,吓得立刻召集护士准备抢救,跟在后面的韩喜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慌忙地解释清楚了情况,医生才松了口气,清洗伤口、检查后,发现是被钢条划开了一道口子,万幸没有伤及主血管,但位置离动脉很近,非常危险,包扎处理时,医生忍不住严厉批评了他们几个年轻人。
处理完伤口,大家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但陈雯丽的状态依旧糟糕,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脸上两道深深的泪痕清晰可见,韩末呆立在她面前,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脚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韩喜走到他们中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轻声劝道“雯丽姐,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先回家再说,好吗?”
此刻的陈雯丽,内心充满了对那个昏暗巷弄的恐惧,她真的不想再回到那个如同做了一场噩梦般的地方,然而,当她低下头,看到和她此时的心一样冰凉的地板上,妹妹那双沾着碎石的光脚丫时,心猛地一抽,最后还是颤抖着站起身,在韩喜小心翼翼的搀扶下,默默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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