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以来,这是韩末与陈雯丽之间爆发过最大的一次冲突,也是第一次,两人都毫无防备,措手不及地被动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风暴。
回到家后,韩喜小心翼翼地将陈雯丽扶到床上,让她靠着枕头坐好,自己则守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手腕上刺眼的纱布,陈雯丽默不作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酸涩难言,她心里明白眼前关心自己的妹妹是无辜的,可此刻,她连一个安抚的眼神都无力给出。
过了好一会,韩喜看到陈雯丽微微闭着双眼,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抽泣也早已停止,便起身轻轻带上门,走到外面的阳台,韩末正站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侧影,韩喜再也忍不住,对着哥哥厉声喝道“哥,虽然我不知道刚才到底是因为什么,但这么多年了,雯丽姐对我们这个家,对我们兄妹俩,特别是对你,付出了多少感情?她不该是现在这副样子,不该承受这样的痛苦!”见韩末依旧无动于衷,只是麻木地吞吐着烟雾,韩喜第一次对哥哥发了火,她猛地抬手,一巴掌扇掉了韩末叼在嘴上的半截香烟,嘶声喊道“你倒是去啊!”滚烫的烟头擦过她的无名指肚,瞬间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随即鼓起一个恰似凝固泪珠的血泡。
韩末的身体僵了一下,仿佛被妹妹这一巴掌扇醒了,他转身走进屋内,站在沙发旁,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置换掉,好让缺氧的大脑重新运转,然后,他缓步走向陈雯丽的房间。
来到床边,韩末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捧起陈雯丽那只裹着纱布的手腕,声音低沉而沙哑“对不起,雯丽!真的对不起......”此刻,再真诚的道歉也显得微不足道,陈雯丽没有看他,只是把头偏向另一边,手腕也从韩末的手心里轻轻抽了出来,无力地搭在自己小腹上。
韩末明白,陈雯丽在等一个解释,一个比单纯的道歉更能让她心安的缘由,可他内心挣扎了许久,那些翻腾的、杂乱无章的想法,像一团乱麻,无论如何也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更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憋了半天,他只能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挫败感说道“雯丽,我知道,你需要的是我能像你一直以来对我那样,坦诚相待,无话不谈,可今天的事......刚才我在心里试了无数次,真的没办法给你一个完美的解释,现在,我只能说,我无心伤害你,自始至终,我爱你的心没有变过,当然,我也知道,这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特别苍白无力。”
听完韩末这番近乎无力的独白,陈雯丽显然有些意外,也有些失望,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韩末那双写满痛苦和哀求的眼睛里,她发现,那双曾经总是充满希望、闪烁着炽热光芒的眼睛,此刻黯淡得如同宇宙深处吞噬一切的黑洞,深不见底。
韩末再次小心翼翼地抓起她受伤的手腕,将她的手心捧到自己唇边,带着近乎卑微的乞求“雯丽,原谅我吧!”
一直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陈雯丽,其实在沉默中,也一直在努力换位思考,最后,即便没有小情侣之间那种耐心的甜蜜哄劝,也没有老夫妻之间那种郑重的发誓保证,她还是选择了登上这趟五年前就买好了终点票的爱情专列,她看着眼前这个让她深爱又让她心痛的男孩,几缕半长的发丝垂落在他眉骨与眼睑之间,像一帘被沉重心事压垮的阴影,将本就黯淡的目光切割得更加破碎。
她坐直身子,伸出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拨开韩末额前凌乱的刘海,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末,你对我的爱,我始终坚信,从未有过一丝怀疑,正如你今天的脾气,也是出于对我的在乎,刚才,我试着站在你的角度想过,作为一个男人,看到我从车上下来那一幕,心里如果没有波澜,那才是不正常,谢谢你爱着我!只是......”她顿了顿,声音里开始带着哽咽“只是末,你要知道,我们在社会上生存,人际交往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我希望你以后能好好控制情绪,遇事先冷静一点,有什么想法都直接跟我交流,没有什么是说不开的事情,我刚才的确很生气,但我气的不是你弄伤了我,也不是你发的这阵脾气,而是你对我的不信任,对我们这份感情的不信任。”看着韩末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低着头,嘴里只是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重复着“对不起”,陈雯丽的心又软又疼。
她心疼地拉他起来,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抚过他同样带着泪痕的脸颊,继续说道“末,其实这件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是我没有提前跟你说明自己工作的一些变化情况,你平时工作压力本来就大,我还无端给你制造了额外的情绪负担,我也要向你道歉!刚才送我的是公司安排的司机,他不止送我一个人,下班晚的时候,顺路的同事他都会一并送回,只是我住得最远,所以下车的时候只剩我一个人了,这才让你产生了误会。”
见陈雯丽终于敞开心扉,气氛有所缓和,韩末也赶紧顺着台阶下,希望这场风暴能尽快平息“雯丽,是我不好,没管理好自己的情绪,把工作上积压的东西带回了家里......所以当时......对不起!我当时应该先问清楚状况的。”
“好了,没事了。”陈雯丽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声音都恢复平静,她也希望这件事能快点过去“你快去哄哄妹妹吧,今天因为我们俩的误会,把她吓坏了,你要好好跟她道歉才是真的。”
为了维系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陈雯丽刚才隐忍了许多只会火上浇油的话语,如果在韩末摔车那个档口,他们之间发生争吵的话,她可能会将心底压抑的委屈爆发出来——‘当初有那种离公司又近、条件又好的公寓你不愿意住,我陪着你住回这老远的破小弄堂后,你又不愿看到我被车接车送,难道你对我的爱,就是希望看到我每天过得清苦又疲惫吗?’幸好这段心酸的质问只在她气头上闪过,随即就被她深深地按回了心底,否则,这次危机恐怕真的会让他们的爱情列车提前到站。
在承受了如此大的委屈之后,陈雯丽还能如此体贴入微地换位思考,将这场风波快速平息下来,足见她对韩末用情之深,只是她永远无法想到,韩末当时失控的行为,绝不仅仅是因为一阵醋意而驱使。
当韩末看到陈雯丽从车上优雅下来那一刻,他内心那个阴魂不散的另一个自己又跳了出来,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你看看,人家下车多么优雅,看看那司机多么绅士,看看那车多么气派,这一幕,你不觉得本就是那女孩应该拥有的吗?”
往回走时,那个声音继续嘲讽“你再看看你带她走的这段漆黑小巷,看看你手里推着的破自行车,再看看你自以为得意、硬塞在那巴掌大旧房子里的钢琴,你觉得这个精致的女孩出现在这里的画面和谐吗?”
最后,当陈雯丽伸手帮他抬车时,那声音更是放肆地挖苦“你看看,那个本该众星捧月的骄子,却跟你在这地面都不平的破弄堂门口,踩着蹩脚的高跟鞋帮你抬一辆破自行车!”
最终,忍无可忍的韩末爆发了,他以为这奋力一摔,能把那个讨厌的声音摔得粉碎,却不想,那声音反而变本加厉地缠绕着他“你个废物!你以为这样一摔就能摔掉你的自卑?你还真是个无能又懦弱的废物!现在,你不但没有改变废物的本质,还失去了一辆自行车!”
正是当时这种荒谬又痛苦的内心挣扎,让他在向陈雯丽道歉时,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真实的想法解释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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