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饭店的路上,三人谁都没有多说话,陈雯丽索性在前面单独快走了几步,先行进到店里,她告诉服务员把她那桌饭菜重新做,正在交谈之际,韩末和妹妹也走了上来,韩末看到陈雯丽提前精心准备的满桌佳肴,伸手阻止道“不用了,太浪费,全部打包回去!”说完韩末突感自己语气有些过于冰冷,于是侧头对陈雯丽补充了一句,声音缓和了些“雯丽,回去咱们自己热热,你说呢?”陈雯丽点点头,示意服务员按他说的做,刚才中午的一番经历,任谁也无法快速将情绪完整地调整过来,就连一贯通情达理、温柔体贴的陈雯丽也不例外。
三人拎着打包的饭菜回到弄堂楼下,韩喜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又望了望哥哥和陈雯丽之间那几乎凝固的空气,心里五味杂陈,她无法想象此刻回到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面对那台突兀的钢琴,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她深吸一口气,主动接过两人手中的所有袋子,语调尽量轻快“哥,雯丽姐,你们先上去歇会儿吧,我去把饭菜热一下。”
陈雯丽也觉得,此刻和韩末一起回到那个可能会产生巨大心理落差的狭小的空间独处,只会让气氛更加沉重和尴尬,她张了张嘴,想说留下来帮忙,但话未出口,就被韩喜用眼神和动作坚决地拦住了,韩喜轻轻推了推她,催促道“雯丽姐,快上去吧,我很快就弄好。”陈雯丽只得点点头,跟在韩末身后,踏上了那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楼梯。
韩末掏出钥匙,金属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就在钥匙转动锁芯的瞬间,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中午,陈雯丽站在那高档公寓门前,手指轻点,高级的指纹锁便无声开启,她脸上洋溢的是那样明媚的光彩。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刺眼的画面连同那些翻涌的思绪一起甩飞出去。
推开门,韩末的目光没有在客厅中央那台新添的庞然大物上停留,仿佛它根本不存在,他径直走到小方桌旁,拿起桌上工人师傅没有带走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然后转身走向阳台,点燃了它,烟草燃烧的辛辣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跟在后面的陈雯丽,一进门目光就被那台复古立式钢琴牢牢锁住,刹那间,一股强烈的电流感窜遍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脚步沉重地挪到钢琴前,伸出手,指尖带着难以言喻的颤抖,轻轻抚过那哑光胡桃木的琴面,划过那些做旧的铆钉和香槟金的线条,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共鸣,让她瞬间理解了韩末在那个豪华公寓里,看到那台顶级三角钢琴时,内心翻涌的复杂滋味——那不仅仅是物质的差距,更是他倾尽全力想要给予,却发现自己的付出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薄的心酸。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颗砸在光洁的琴盖上,倒映着窗外夕阳仅剩的残影,也映出爱人落寞的神伤。
陈雯丽缓缓在琴凳上坐下,轻轻掀开琴盖,夕阳的余晖穿过阳台晾衣绳上滴水的白衬衫,将韩末指间的袅袅青烟和他沉默的身影,投射在空白的谱架上,她垂下眼帘,左手无名指悬在降E键上方,微微蜷缩,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疼痛感,当指尖终于落下,试图弹奏一段绵延的旋律时,小指关节却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将本该流畅的乐句切割得支离破碎,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咸腥味,混合着松木琴键特有的气息,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两人挤在狭小的琴房内,分食一碗泡面的深夜,韩末总是默默地把最后一口溏心蛋让给她,那时的沉默,带着一种笨拙却无比温暖的守护,此刻,一段渐强的旋律卡在胸口,气息阻滞在横膈膜,喉间的酸涩让降B调的音符悬在半空,无法圆满落下,就像两年前她高烧不退时,韩末彻夜不眠,用酒精棉一遍遍擦拭她滚烫的额头,那份悬着的心,始终无法真正放下,当最后一个减七和弦的余音在压抑的屋内缓缓消散,一滴滚烫的泪珠垂直坠落,精准地砸进琴键的缝隙,廉价的尼毡吸音材料将这滴饱含咸涩的泪水吸收,发出一阵持续的低沉嗡鸣,如同一声悠长而压抑的叹息。
一曲《Someone Like You》终了,陈雯丽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翻江倒海的情感,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双腿上的裙摆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透。
阳台上的韩末,将最后一口浓烟缓缓吐出,他掐灭烟头,转身走进屋内,来到陈雯丽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的头轻轻揽入怀中,任由她滚烫的泪水浸透自己胸前的白衬衫,陈雯丽也抬起手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心疼和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都宣泄出来,她就这样紧紧抱着他,一直哭到筋疲力尽,眼泪流干,才在极度的疲倦中渐渐安静下来,几乎要沉沉睡去。
楼下,韩喜早已将饭菜热好,却一直安静地站在楼梯口,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自己细微的动静会惊扰到楼上那两颗紧紧依偎、伤痕累累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悄然洒落,在胡桃木的琴面上铺开一层柔水般的光泽,也映亮了陈雯丽半边带着泪痕的脸颊,韩末低下头,动作轻柔地为她掠起额前一缕被泪水沾湿的头发,像往常一样,用最温和的声音说“雯丽,我们吃饭吧!”陈雯丽贴着他的胸口,轻轻点了点头,环抱在他腰间的双手却没有松开,韩末也没有催促,只是用掌心一下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又过了好一会儿,韩喜才端着重新热好的饭菜,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来,小小的方桌几乎被琳琅满目的菜品摆满,陈雯丽这才松开手,快速抹了一把眼角,起身帮忙摆放碗筷。
饭桌上,气氛依然有些凝滞,吃了一会儿,韩末见陈雯丽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才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说“雯丽,我想就住在这里。”他的语气直接,没有铺垫。
陈雯丽脸上并没有出现意外的波澜,她几乎是立刻点头,声音平静而干脆“好啊,这里都住习惯了嘛!”从她进门看到这台钢琴的那一刻起,这个答案就已经在她心中了然。
一旁的韩喜见哥哥说得如此直接,生怕这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再次破裂,连忙笑着补充道“是啊,这一年多都住的有些感情了,我觉得只要和你们俩在一起,不管住在哪里,都是最温馨的家。”她的话语带着少女特有的真诚和暖意。
陈雯丽理解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这间熟悉又略显拥挤的小屋,轻声说“嗯,明天我就去和公司说,把那边的公寓退掉。”
晚饭过后,陈雯丽帮着韩喜一起收拾碗筷,韩末则走到阳台,韩末则再次走到阳台,拿起花盆边那半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橘红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他望着远处弄堂里昏黄的灯火,回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一切。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陈雯丽看到这台钢琴时的惊喜笑容,想象过她扑进他怀里的感动瞬间,然而,现实呈现出的,却是他从未预见过的模样。
陈雯丽收拾完厨房,走到阳台,从身后轻轻环抱住韩末的腰,将脸颊紧紧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没有问他为什么执意留下,也没有问他如何买下的这台钢琴,她只是安静地抱着他,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和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默默祈祷着,祈祷他心中那些沉甸甸的忧愁,能随着他唇边缓缓吐出的缕缕青烟,在这寂静的春夜里,随风飘散,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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