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或许只有全程参与家里那场惊喜准备的妹妹,能稍稍触摸到韩末此刻内心的波澜,所以,当陈雯丽察觉到韩末的异常,下意识想上前询问时,韩喜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
空旷的新房里,三人就这样僵立着,窗外正午的骄阳本该炽烈如火,此刻却仿佛被韩末骤然跌宕的情绪所吞噬,黯然失色,如同迟暮的夕阳,尽管陈雯丽满心不解,但她选择了安静地守在一旁,和妹妹一起,无声地陪伴着这个突然陷入沉默的男人。
韩末的内心,此刻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无数复杂、混乱的念头像一张无形的蛛网,将他紧紧缠绕,他努力地想要理清头绪,试图找到一条能说服自己的理智之路,却越挣扎越深,他清晰地感觉到,内心仿佛分裂成了两个自我,正在激烈地争吵,互不相让,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一个声音质问““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她一切都好吗?现在陈雯丽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事业有了起色,生活条件也在改善,你在这里落寞伤感个什么劲?”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我拼了命地努力,才勉强维持住现在的生活,能和她有个安稳的小窝,可就连这一点点安稳,也离不开她多次的帮衬,我厚着脸皮接受着,因为我自私,我离不开她,我以为她也满足于那样简单的生活,可你看看,从昨天到现在,她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欣喜,她对拥有这样条件的房子,是多么的向往?”
第一个声音提高了音量“那又怎样?她并没有因为住进这里就抛弃你啊!她第一时间就邀请你一起住进来,把她的胜利果实毫无保留地与你分享,这难道还不够吗?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第二个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可我在意的是她内心真实的渴望!到底什么才是她真正喜欢的?就像这台钢琴,你看不到吗?她看这台琴时,眼神里的那种光吗?那种真正透着渴望、欢喜、满足的光,是我陪她在琴行,站在我今天买的那台‘废铜烂铁’面前时,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
第一个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任何东西都有好坏之分,谁不喜欢更好的?关键是她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她喜欢的东西,这难道有错吗?”
第二个声音充满了苦涩“是啊,她没有错,可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我买的那台琴,可能连眼前这个琴凳的价值都比不上,可我却为了那么个东西,需要学着喝酒应酬,陪客户吃饭喝到胆汁都快吐出来;需要每天比别人多工作几个小时,只为争取那渺茫的一丝机会;整整半年,我没给老家孤独的母亲寄过一分钱,没给妹妹添过一件新衣裳......到头来,这一切努力像个巨大的笑话,你说,那破旧的小弄堂里,硬塞进那么个玩意儿,和谐吗?连吃饭的桌子都得挪到墙角腾地方,这和谐吗?这不是个天大的笑话吗?”
第一个声音带着怒其不争“你还真是个奇葩,既然你知道了她的喜好,知道了她的追求,那就更应该继续努力,去为她创造更好的条件啊!现在房子有了,环境好了,生活压力减轻了多少?少了这些后顾之忧,你更应该放手去拼搏才对!可你呢?你在这里胡思乱想,自怨自艾,徒增烦恼,把人家遇到大好喜事时的满心欢喜都搅得烟消云散,到头来,你没能给她什么,反而把她自己努力得来的喜悦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二个声音发出一声冷笑“房子?这房子我能心安理得地住吗?刚才你没听见吗?真要住进来,以后我们就得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我不能让人发现,更不能让人知道我是她的男朋友,呵呵,那我这样活着算什么?就算不住这房子,平时我已经够小心翼翼了,连接她下班都得像个影子一样躲在角落里,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敢露头,我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啊!我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连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都成了一件丢脸的事情?”
第一个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失望“我看你是病的不轻,你完全疯了,你就是无法抑制内心那强烈的自卑感,让它无休止地撕扯你的理智神经,你就是觉得自己无能,觉得自己在吃软饭,是个窝囊废,偏偏还要死死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所以,即便是陈雯丽一步步好起来,靠她自己努力得来的东西,你都觉得膈应,我不想再跟你这种废物浪费口舌,你回头看看!看看那两个深爱着你的女孩子吧!你这被自卑吞噬的可怜虫!”
内心的争吵愈发激烈,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在狭窄的河道里猛烈冲撞,突然,一股神经被撕裂般的剧痛在韩末头顶炸开,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声几乎要穿透他的耳膜,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重重倒去!
一直在他身旁,时刻紧盯着他眉宇间每一丝变化的韩喜,在他身体前倾的第一时间就伸出了手,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哥哥高大的身躯,却也稍微缓冲了一下,虽然她柔弱的力量无法完全支撑住他,却成功缓冲了他直直摔向地面的势头“哥......你怎么了?哥!”韩喜惊慌失措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声惊呼瞬间惊醒了同样沉浸在思索中的陈雯丽,她猛地回过神来,看到眼前景象,心脏几乎停跳,她立刻跪倒在地,伸手紧紧抱住了韩末的头,焦急地呼唤“末!末!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说话呀......”
刚才韩末内心激烈斗争的那段时间,陈雯丽也在绞尽脑汁地思索他突然变成这样的原因,只是,每个人身处的位置不同,尤其作为事件的亲历者和触发者,是整个事态演变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她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完全洞悉对方如此复杂纠结的心思。
韩末感受到的那阵耳鸣和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当陈雯丽抱住他时,不适感已经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气,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然后伸手,轻轻将跪在地上的陈雯丽也扶了起来,他的手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沉重,轻轻抚过她湿润的眼角,用一种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没事,我们走吧!”他没有说去哪里,只是转过身,重重地搂了搂妹妹韩喜的肩膀,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担心,我没事了。然后,他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门口走去。
准备紧随其后的陈雯丽,目光投向韩喜,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寻求答案的渴望,然而,韩喜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便挽起陈雯丽的手臂,一起追着韩末那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而去。
来到楼下,韩末停下脚步,抬起头,对着天空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那感觉,仿佛他刚刚从一个不见天日、令人窒息的幽暗地牢里挣脱出来,随着他用力地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长长呼出,他脸上的神情开始慢慢恢复,重新浮现出往日那熟悉的、带着温和笑意的模样,他转过头,看向陈雯丽,嘴角努力地向上弯起,露出那个她最熟悉的的笑容“雯丽,带我们去吃饭吧,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跌宕,让陈雯丽一时之间根本无法适应,她愣在原地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应道“好......好,走吧,就在小区外面不远。”她努力平复着自己同样翻涌的心绪,跟上了韩末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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