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这个春节,在几个孩子的热情张罗下,决定韩末和石头两家人凑到一块儿过,韩末说合起来过,图的就是这人多热闹、笑语喧天的年节气氛,张翠英和秦叔看着孩子们这么热心忙活,心里也觉得暖烘烘的,自然是满口应承下来。
林花自然是毫无意外地加入进来,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林婆婆走后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也就这两家,好在石头的父亲早就把她当作自家未来的儿媳妇看待,只是困于家里的条件,那份想要让石头正式提亲的心思,始终压在心底,没敢说出口。
大年三十这天,天刚蒙蒙亮,韩末就领着妹妹她们三人,提上准备好的祭品,要去给父亲和林婆婆上坟,刚走出院门,厨房里正忙活着剁馅的张翠英紧追两步赶出来喊道“末啊,顺道......也去你们瞎爷那儿烧一份,给他磕个头。”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刚迈出家门的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立刻都明白了——原来瞎爷去世的消息,家里竟瞒得严严实实,一直没告诉他们。
虽然瞎爷的离世让他们几个心里都很难过,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们心头,泛着酸涩,但此刻张翠英这句听起来随意、却又异常主动的嘱咐,却让韩末兄妹俩心里缓缓漫开一丝难以言喻的宽慰,父亲走后,梗在母亲心里这么多年、对瞎爷那总也解不开的疙瘩,看来,真的已经在无声流淌的岁月里,慢慢地融化了。
在父亲和林婆婆坟前祭奠完毕,四个人默默转身,来到几里外山坳里瞎爷的坟前,天色低垂,细碎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着,他们一起在冰冷的雪地上跪下,对着那块粗糙石碑,认真的磕了三个实打实的响头,韩末心底的波澜并未平息,他在无声的思绪里,对着坟头低声念叨“瞎爷,您曾说过我和妹妹往后会是命途迥异,这话到今天还在我心里翻腾,我始终无法理解!我韩末没想过要所谓的大富大贵,但不管将来遇到什么坎儿,多凶险,多难走,我这条命豁出去,也一定会护住喜子的周全,这事儿,我想亲口跟您念叨一句——您老人家......当初怕是看错了。”
凭韩末把妹妹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情分,往后无论碰到什么难处,他铁定都会拼命去替她遮挡风雨,何况瞎爷以前不还点拨过一句,说韩末将来能有一番成就,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最能在身边第一个和他共享胜利果实的应该就是妹妹韩喜了。
可世事无常,风云莫测,瞬息万变之间,天地造化弄人,命运这玩意儿最爱跟人兜圈子,它的道道就像一张复杂得看不清头绪的大网,横竖交织,谁又能真正说的清楚呢?
回到家里,小小的院子立刻又忙碌鲜活起来,韩喜和林花利索地系上围裙,在弥漫着油香、肉香气息的灶台边,帮着张翠英准备年夜饭,锅铲翻飞;韩末和石头则在秦叔的指点下,把红彤彤的大灯笼高高挂上房檐,又将带着吉祥寓意的鲜艳窗花,仔仔细细地贴在有些斑驳的旧木窗棂上,他们还堆了一个胖墩墩的大雪人,让它顶着寒风,稳稳当当地立在院子中央。
秦叔更是翻箱倒柜,把他那压了不知多少年箱底儿的宝贝找了出来——一大串年头已久、彩漆都有些剥落的小彩灯。他双手轻盈地将缠绕的灯线解开,灯线上仿佛还浸染着对他早逝妻子的挂念。
那些彩色的灯珠从老屋的房梁上拉线引下,在门前几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枯枝间来回缠绕穿梭,又沿着屋檐围绕院子转了一圈,最后盘在雪人胖乎乎的身上,这串五颜六色的小彩灯,还是当年石头的母亲在世时,和秦叔一起去集镇上卖完木料回来,特意给他买的,那天是石头7岁生日。
经这么一番用心装扮,这原本简简单单的农家小院,瞬间就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节日喜庆劲儿包裹住了。
年夜饭的热乎气儿还没散尽,大家的欢声笑语还在屋顶盘旋着,林花就雀跃着拍手提议“咱们一家人,到院子里拍张合影吧!”两位长辈笑着站起身正要去,却被韩喜伸手拦住了。
“哎呀,妈,秦叔!过新年呢,拍照片是多喜庆的事儿啊,要拍就得拍得漂漂亮亮的,你们怎么还穿着这身旧衣服?快去把新的换上呀!”年前,韩喜和林花就各自省下钱,给两位家长置办了一套崭新的羽绒服,只是这两位在黄土里摸爬滚打、辛苦了大半辈子的老人,骨子里刻着节俭的习惯,这么好的衣服哪舍得轻易上身?这会被两个孩子连声催促着,才带着点不好意思和万分小心的劲儿,从衣柜里拿出那像收藏宝贝一样收好的新衣服换上,他们动作放得极轻极慢,拆开包装和手提袋时更是加倍地仔细、爱惜,估计等过完年,孩子们一走,他们就得立马装回去,保存起来。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站到了铺着薄雪的院子里,紧紧围拢在那个被彩灯缠绕的雪人周围,韩末动作麻利地搬来一条板凳搁在门槛边,用几本厚厚的书夹着手机,对着人群来回调整了好半天角度,设好了延时拍摄,然后飞快地蹿回了队伍最后排,一双带着暖意的大手轻轻搭在母亲的肩头站定,随着闪光灯流星一般划过,这幸福的一瞬永久的定格在了此刻。
“快快快,开始了开始了。”林花激动地指着屋里电视机的画面喊起来,春晚那欢天喜地的开场音乐已经热闹地响彻堂屋,大家赶忙拍掉身上的雪花,簇拥着回到屋里围着火炉看了起来,桌上的瓜子花生早被韩喜和林花一人一盘抱在手里,这是他们的最爱,韩末和石头则坐在火炉边的小马扎上,给他们剥着橙子。
那台老旧笨重的32寸彩色电视机屏幕,时不时被山里时断时续的信号撕扯出满屏乱跳的雪花,还伴着滋啦滋啦的杂音,可这丝毫没影响一屋子弥漫的暖意和一阵高过一阵的说笑声,仿佛儿时那些无忧无虑凑在一起守岁的旧时光,就在这一刻又悄悄地被大伙儿捡了回来。
电视机里辞旧迎新的倒计时气氛越来越浓烈,一直默默看电视的秦叔猛地站起身,大步跨出院门,走到他那辆老旧的三轮车旁,一把掀开油布——满满当当、一大早就细心准备好的各式烟花显露出来。他动作麻利地把烟花一箱一箱搬下来,围着院子中间那个闪亮的雪人,一圈又一圈地摆放整齐,弄利索了,他扯着嗓子朝屋里喊着“石头!尾巴!你俩快出来。”
屋里的几个人闻声立刻放下手里的零食,快步跑了出来,一看到满院子摆着各式各样的烟花,全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小时候哪这么奢侈过啊,整个童年想都不敢想能这么敞开了放烟花,就算是一小挂鞭炮,那也得拆成一颗一颗,捻在手里省着玩儿,眼前这阵仗,在那会儿,也只远远的看见从别人家院子里升起来过。
韩末和秦岩走过去,秦叔顺手塞给他们一人一个打火机,自己则狠狠嘬了几口嘴里叼着的香烟,让那暗红的火星燃得更为红亮,韩喜和林花早已挨着张翠英的肩膀站好,手机打开着摄像模式,镜头牢牢地对准了院子里那片烟花齐放的焦点位置,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清晰响亮的倒计时喊声穿透了冬夜寒冷的空气“十、九、八、七、......二、一!”秦叔随着这个节奏,在十二点钟声敲响的瞬间,一声口令清晰地下达“点火!”
三束跳动的橘黄色火苗,几乎在同一秒猛地扑向烟花的引线。
随着“咻——!”“嗖——!”几声尖锐刺耳、骤然划破寒夜寂静的啸叫,一团团绚烂夺目的花火接二连三地从雪地里咆哮着直冲云霄,随即在他们头顶的夜幕深处轰然炸裂、铺展开来!变幻万千、流光溢彩的巨大星图瞬间点亮了整个小院上方的天空,如梦如幻。
“哇——!过年咯!喜子姐姐,快看,那个好看,还有那个,红色那个,哇——!”林花激动得又蹦又跳,手指着漫天如瀑布般流淌下来的炫彩火光嚷嚷着。
“嗯嗯!看见了!看那边!那个紫色的也很好看!快,都拍下来。”韩喜也高高仰着头,清澈的双眸被漫天飞舞、璀璨耀眼的星火映得闪亮,仿佛整条闪闪发光的星河都坠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站在屋檐阴影下的韩末,目光落在妹妹映照着星光的侧脸,胸口猛地一热,一股滚烫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自从父亲去世后,这还是他头一次,在这个家里看到妹妹脸上绽放出如此欢畅的笑容。
韩末又往后悄悄退了两步,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雯丽的号码,听筒里的等待音固执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电话那头异常安静,跟自己眼前震耳欲聋的爆响和喧哗有着鲜明的对比。
“末,新年快乐!你们是在放烟花吗?我都听到了!好热闹啊!”陈雯丽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点空旷的回响,听得出她像是刚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接起来的。
“是啊,妹妹她们在放烟花,新年快乐!”韩末提高声音回答“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啊?”
“哎呀,别提了,我们这边有规定,不让放烟花,真羡慕死你们啦,你记得多拍点照片,带回来给我看看。”陈雯丽的声音透着一丝压不住的遗憾和寂寥,她站在冰冷的阳台上,望着小区外的一片沉寂,除了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外,外面感受不到一丝半点过年该有的气氛。
“好的,妹妹她们都录下来了。”韩末应着“本想跟你打个视频过来的,但我们这里信号不好。”他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接着问道“对了,你回去这些天......都还好吗?叔叔阿姨她们......都好吧?”韩末其实是想问,自从上次不愉快的分别之后,隔了这么久时间,陈雯丽这次回家和父母的关系缓和些没有?那两位长辈对自己的态度有没有哪怕一丝丝的改变?
可刚说到这,电话那头就传来“哗啦”一声响,是阳台玻璃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陈雯丽母亲极其严厉、劈头盖脸的质问“这大过年的,打个电话还偷偷摸摸,什么话非得偷着说?我和你爸还不能听了?外面怪冷的,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哈,赶紧进来。”
“哎呀,我这儿正打着电话呢!妈你能不能礼貌点?”陈雯丽的声音带着明显压抑下去的恼火,压低了却依然能听出激动。
“我是你妈,我怕你冻着了叫你进屋里来,怎么就不礼貌了?.........”母女俩就这样,在大年三十的夜里,又点燃了‘战争’的引线,尖锐的、彼此都熟悉的指责声隔着听筒清晰地传来,像是重锤敲在韩末心上。
直到听见陈雯丽父亲略显疲惫和无奈的声音响起来,试图灭火“好了好了,大过年的!雯丽听话,先进来,有话明天再说也没什么关系,你妈是怕你冻感冒了,关心你嘛,快,进来暖和暖和。”
韩末就这么攥着手机,僵硬地在嘈杂的烟花声背景里,听着电话那头几分钟再熟悉不过的激烈争吵——那尖锐的语气、刻薄的腔调,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鼓膜,那些他隐忍在心底、一直没问出口的顾虑,答案已不言而喻。
他没等电话那边的陈雯丽再说什么,也没出声回应,只是默然地、有些疲惫地挂断了电话,胸中骤然一片冰凉。
不一会手机屏幕就再次闪烁起来,是陈雯丽发过来的信息“末,你别往心里去,她们那些话不是冲你,等过完年咱们回了上海,我再慢慢跟你细说,你要开心陪家人过年,不用担心我,你也不许让我担心。”字里行间充满了无奈的安抚和急切的关心。
韩末对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慰自己的笑容,他垂着眼皮,简单的回了句“嗯,好,你在家好好和阿姨相处,别惹他们生气,一切等回去再说。”
其实,从刚才陈雯丽母亲话语里那几乎刻进骨子里的不满和排斥语气,韩末已经听得够清楚了——她对自己和陈雯丽之间的事,心里那堵又高又厚的墙依然砌得严严实实,没有丝毫松动,或者说,是对他这个人,还带着那种根深蒂固的、难以化解的抵触和成见。
“哥,快进去吧,烟花都放完了,外面冷。”一直在稍远处悄然留意着哥哥神情的韩喜,趁着院子里刚才残留的最后一点热闹喧嚣,轻轻地走到了韩末身边,低声催促道,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挽住他僵硬的胳膊,那力道带着一种无声的宽慰,将他轻轻拉离那片冰冷的阴影,拉向了堂屋里那散发着暖黄灯光的明亮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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