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二十七章 保险公司的惯用套路

  下午快临近下班的时候,部门经理踱步到韩末所在的办公室,将他单独叫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的喧嚣,经理的手搭上韩末的肩膀,语气放得很轻“小韩啊,这一个月下来,你本职工作的能力,领导们都看在眼里,评价都挺高的,你这专业底子打得牢,基本功扎实,作为一个新人,精算分析这块的报告,做得那是挑不出毛病,对团队的贡献,是实实在在的。”经理对他在精算分析本职工作上的评价倒是很中肯,韩末确实做得很好,虽是如此,韩末却没有着急接话,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谦逊地点头表示了感谢,他心里清楚,经理这番铺垫之后,必然跟着‘但是’。   不出所料,经理话锋果然一转“不过,小韩啊,你进公司的时候就跟你就谈过多次了,咱们毕竟是一家商业保险公司,咱们终归是一家商业保险公司,主要的利润来源,说到底还得靠保单业务量撑起来,你也看到了,现在市面上大大小小的各种保险公司太多了,行业内卷严重,竞争压力巨大啊,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任务指标,从总经理到我,再到你,没有一个人可以例外,公司考虑到你是新人,安排给你的任务其实不算太重,一个月只需要你开出两张单笔金额超过一万块钱的保单就行了,这个数目,你随便找找亲戚朋友,大家帮帮忙想想办法,也就凑够了嘛!”韩末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压力堵在胸口,他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尽可能恳切地请求经理再多给他一些时间。   “这样吧。”经理显出很无奈的样子,叹了口气“看在你平时工作表现确实不错的份上,我已经跟上面汇报过了,这个月就不扣你的基本工资了,但是小韩,你记住了啊。”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不可能一直这样保着你的,这样我对上对下都没法交代,管理团队也有难处,下个月,你可千万不能再让我为难了啊!”经理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去继续工作。   回到自己那方小小的工位,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手头的工作早已处理完毕。韩末拿起桌上那支再普通不过的中性笔,无意识地转动着,笔身在指间划出单调的圆圈,映衬着他内心的茫然和烦闷,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粘稠起来,各种打电话的声音此起彼伏,钻入他的耳朵,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裹挟其中:   “三舅!这个月可真是多亏了您啊!等放假了,我一定带上舅妈最喜欢的海鲜来看您!好嘞好嘞,谢谢三舅!”   “二叔,您上次给我介绍的您那位战友,人可好了,不但帮我解决了这月的麻烦,还说下个月有困难还找他!他已经又帮我联系了好几个客户了!真是太谢谢您啦!回头我请您几位一起吃个饭,略表心意嘛!”   “妈!哎呦我的亲妈,您就放一百个心好啦!这钱又不是让您打水漂了,这不都在保单里存着嘛!我充了任务也能拿到提成,过几年您再提出来,大不了就是亏点利息,就当是给我点零花钱,支持我工作嘛!我好了您不也脸上有光嘛!”   每一个电话都像在重复着同一个脚本,内容大同小异,为了完成那所谓的月度任务,同事们正使出浑身解数,求爷爷告奶奶,在亲朋好友的圈子里四处搜寻能‘帮忙凑数’的人。   这就是当下保险公司的缩影——从不反思自身那扭曲的商业模式和混乱的管理,只知道一层层往下施压,逼着员工像挤海绵一样去‘开单’,榨取所谓的收益,可这些员工,除了少数专职销售,大部分都还有繁重的本职工作需要完成,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外面大海捞针地推销?更何况,在这高楼林立、人潮汹涌却又人情疏离的大都市里,多少像韩末这样的年轻人,背井离乡,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的,没有熟人引荐的话,谁会愿意浪费宝贵的时间,听你絮絮叨叨那堪比长篇小说的、枯燥至极的保险合同条款?更致命的是,这行业为了快速扩张,销售部门的入职门槛低得惊人,那些退休的老头老太太,跳广场舞的大妈,甚至好些大字不识几个的人,都能被招揽进来,集中培训几天,灌输了几个关键条款和他们最为关注的提成比例,便如同草原上放羊一般,将他们撒出去‘自由发挥’,只要能开单回来,过程如何,似乎没人深究,这导致许多人根本没心思也没能力去细细研究复杂晦涩的合同,自身又缺乏真正的销售技巧,最后只能把‘刀’对准最熟悉的人,家里的至亲、远房的亲戚、多年的朋友、曾经的同学,一番“支持工作”“稳赚不赔”的忽悠下来,宝贵的亲情友情成了被利用的资源,等到身边人的‘价值’都被榨干,自己也在公司内失去了‘价值’,脸皮薄的只能黯然退场,脸皮厚些尝到提成甜头的,则开始像猎犬般四处嗅探,凡是沾点边的熟人,都想方设法拖人家下水,甚至让人互相介绍,为了利益,推销时什么天花乱坠的承诺都敢许,恨不得拍胸脯保证月亮掉下来砸头上都给你赔,还顺带帮你把月亮修好,可一旦真出了事,理赔时便百般推诿,最终撕破脸皮,闹上公堂,以至于到最后,多少亲密的人际关系被弄到翻脸决裂,熟人变仇人,朋友成路人,还跟保险公司有扯不完的官司,这种新闻在社会上早已屡见不鲜,这种由行业自身作茧自缚种下的恶果,使得保险推销员几乎成了“骗子”的代名词,在外面处处遭人白眼,这反过来又成了他们完成任务之路上一块巨大的绊脚石。   韩末撑着脑袋,听着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忽悠’声浪,只觉得一阵阵的厌烦涌上心头,他机械地转着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暗想:这公司本就不是他心之所向,只是走投无路下委曲求全的栖身之所,难道真要为了保住这份工作,也学他们,昧着良心,把‘刀’伸向身边至亲至爱的人?   难道自己的才华还未施展,就要先沦落成自己都鄙夷的那种人,靠着不断透支亲情友情,用多年积累的情分当作筹码,去换取他们掏钱签下一张他们可能并不真正需要的保单?一想到要对着至亲至信的人软磨硬泡,用‘支持我工作’的名义施加情感压力,最终让彼此间纯粹的情谊染上交易的味道,甚至可能背上沉重的人情债,他就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和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