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阴雨缠绵的清晨,仿佛每当有人在离别之际,上天总会有些故意的配合。
韩喜早早赶到张教授家中,利落地帮着收拾最后一点行李,随后坚持送他们去机场,尽管张教授夫妇再三推辞,不忍她奔波,韩喜还是执拗地跟着坐上了通往机场的大巴。
在航站楼内,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韩喜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雀,围着老两口絮絮叨叨:到了那边先别急着去医院,一定先把时差倒好,睡安稳了最重要;那么多药,都得记得按时吃,一样都不能落下;在国内医院做的检查报告,千万记得找靠谱的人翻译清楚,交给外国医生看,可别漏了什么......她细碎地叮咛着,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像极了当年她与哥哥离家时,母亲在村口那望不到尽头的牵挂,直到广播最后一次催促登机的冰冷女声响起,张教授一家才在一步三回头的凝视中,缓缓汇入安检通道的人流深处。
韩喜独自走出航站楼,扑面而来的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猝不及防地打在她脸上,钻进衣领,刺骨的凉意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第二次穿着的外套——这是去年秋天,张教授的爱人硬塞给她的礼物。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前两年,从没感觉上海的雨天这么冷啊!
二十出头的年纪,韩喜经历的离别屈指可数,却是每一次都让她感到钻心疼痛,最痛彻心扉的是童年时父亲猝然离世的无助与苍凉;后来是朝夕相伴的哥哥远赴上海求学,那份绵长的思念几乎抽空了空气;而这一次送别张教授一家,虽是她理智的选择,心头却弥漫着另一种钝痛,那是一种面对人生轨迹偏移时,深切的茫然与无力。
在机场外冷清的大巴等候点,韩喜抱紧双臂抵御寒风,拨通了沈琴的电话,约好在学校宿舍见面,等她辗转回到那熟悉的小屋楼下时,沈琴已撑着伞,安静地等在细雨中。
刚经历一场伤感的别离,韩喜上楼时脚步有些沉,神色也带着倦意,看到门口那道熟悉温暖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嘴角,一边摸索钥匙一边说“沈老师,真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那个机场大巴只停在一个什么大酒店门口,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回来的。”沈琴跟着她进屋,随手拍了拍她肩头沾的雨珠,语气温和的关切道“没事,我也刚到,你下次出门不记得路回来就打个车,直接说目的地就行,别在外头逢人就问,一个女孩子家,让有心人知道你不是本地人,多不安全!”韩喜顺从地点点头,轻声应着“嗯,我记住了。”其实这已不是第一次有人教她这些了,她当然不是记不住,只是她总觉得上海街头那跳动的出租车计价器,每一格都沉重的压着她和哥哥的辛苦,实在不舍得。
落座后,韩喜为沈琴倒了杯热水,随即郑重地递上一个薄薄的信封“沈老师,谢谢您这么照顾我,要不是您把我介绍到张教授家,我初来上海,指不定要吃多少苦头、受多少委屈,说实话,来的时候我都做好最坏的准备了......是您,让我和哥哥的日子都安稳了下来。”
沈琴接过信封拿在手上却没有打开,一把拉住她的小手问道“你约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感谢我一番吧?这里面装的什么?”
韩喜顿了顿,抬头迎着沈琴的目光,满目坦诚“这个......张教授临走给我结清了工钱,还多给了些奖金,我从在他们家里工作就一直住着您的这套宿舍,我想...我想把房租给您结了。”她看着沈琴略显惊讶的眼神,连忙补充道“我知道按现在的行情,我这点钱肯定远远不够,只是......这几年我把工资大多都寄给了妈妈,实在是拿不出更多的钱来,但我保证,无论以后是回老家照顾妈妈,还是陪在哥哥身边,我都会尽快去找工作,把房租给您补上,希望......您能给我些时间,好吗?”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那份近乎卑微的真诚,任谁看了都会心头一软。
沈琴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果断把信封塞回她有些发凉的手心,板起脸,故意带上几分严肃“韩喜,你说什么呢?你这是想逼我犯错误啊!这房子是学校分给教职员工的福利房,所有权是学校的,我只是个临时使用者,借给你住,是情分;要是收了你的钱,性质可就变了,就等于是我拿公家财产在谋取私利,当初说好是借你暂住,可从来没提过‘租’字!所以这事儿,以后一个字都别提了,钱你收好,我一分都不能要。”她看着韩喜瞬间局促不安、几乎快哭出来的样子,心又软了,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透着深长的意味“丫头,我明白你的心意,你和你哥都一样,善良、本分,想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可这世界啊,不是只围着冷冰冰的等价交换转的,人活在社会这张大网上,相互扶持、彼此温暖,才是撑起日子的经纬线,有些情谊,它不是买卖,不是给了就非得立刻还上,真正的付出是带着温度的,是一种爱,而不是每一个帮助的背后都是需要回报来填充平衡的,你若硬要把它掰扯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交易,那情谊不就被生生斩断了吗?”她握着韩喜的手稍稍加了点力度,声音温柔而坚定“好了,你的感激我接受,很暖心,将来啊,你可以用你的方式,用你觉得舒服的方式,以你的爱来呈现,那时候我感受到的温暖远比这个信封要充实的多,我相信你能理解。”
沈琴的话语清晰而平实,韩喜每一句都听进了心里,那字里行间蕴含的深意,像温润的泉水,无声无息地沁入她干涸的心田,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鼻尖,她含着泪,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生活曾亏待过她,却也慷慨地赠予了她如今的温暖,只是这笑容里闪过的复杂,沈琴未能完全读懂——那是经历过不为人知的苦涩挣扎,才沉淀下来的坚韧与感恩。
就在两人一时无言,各自沉浸思绪的片刻,韩喜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回过神来,按下接听键“喂,雯丽姐?嗯,我在宿舍呢,沈老师这儿,哦,这样啊......我可能不太懂,怕只会给你帮倒忙吧......啊?......不会影响到你吧?哦,那行吧,嗯,晚上见!”挂了电话,韩喜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沈琴解释,是陈雯丽打来的,她知道张教授一家走了,韩喜眼下空闲着,正好学校这届毕业生的欢送会交给陈雯丽她们这些留校深造的师兄师姐操办,借机锻炼一下她们其它各方面能力,陈雯丽就想让韩喜去给她帮帮忙。
沈琴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连声道好,认为这是难得的锻炼机会,她甚至亲自陪着韩喜去了活动筹备处,热心地把她介绍给各组的负责人,一路叮嘱着注意事项,对韩喜来说,这是一个能让她多与这个‘陌生世界’接触的好机会,一个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可能的新窗口,正悄然在她眼前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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