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末昏昏沉沉地躺着,身体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乏力,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耳畔却传来开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向床边靠近,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模糊地晃动着四五道黑影,分不清谁是谁,他隐约感到一只微凉的手探上自己滚烫的额头,与此同时,几声压抑着的细微抽泣也钻入了耳中。
校医仔细查看了韩末的状况,动作利落地取走了所有针管,转身对沈琴几人交代道“这位同学从昨夜到现在,体温一直不稳定,时高时低,而你们照顾的人要特别注意观察,体温警戒线不能破,他目前身体非常虚弱,尽量不要和他多说话,他想睡就让他睡,估计接近中午会有强烈的饥饿感,提前准备些清淡的流食,让他胃里有点东西垫着再喂药,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恢复的意志力了,你们也不用太过焦虑”。说完,医生便离开了病房。
沈琴等人相互看了一眼,满腹的疑问和心疼堵在喉咙口,但此刻实在不敢惊扰病人,只能暂时压下,几个人无声地在病床边守了一会儿,沈琴便招呼大家轻轻退到门外,关好房门,她转过身,条理清晰地安排道“这样,雷朋、姜洋,你们俩先跟我走,回寝室洗个热水澡,换身干爽衣服,然后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你们顺便把昨天下午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赵俊,你暂时留在这里照看韩末,有任何新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一会儿我会让雷朋把干净衣服和吃的给你送过来,请假的事我回去帮你们处理。”
三个男孩都顺从地点点头,赵俊推门重新进了病房,轻轻搬了张凳子坐到韩末床边,雷朋和姜洋则拖着疲惫的脚步往楼梯口走去,沈琴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伫立的陈雯丽身上,她走近一步,放柔了声音“雯丽,我知道你想留下来照顾韩末,但眼下,你留在这里既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也......不合适。”看到陈雯丽猛地蹙紧眉头,嘴唇翕动似乎还想争取,沈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平静而温和地说下去“雯丽,从你那天走进我母亲办公室,我听到你们对话结束的那一刻,就隐隐预感到会有场风波,之前我母亲几次想给你家里打电话,都被我拦下了,虽然最终还是和她们沟通了,可她的出发点是为你好,你母亲也一样,我想,你心里是明白的,对吗?”陈雯丽没有回答,只是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一颗颗泪珠无声地坠落,砸在她自己的脚尖上。
沈琴伸出手臂,轻轻抱了抱她颤抖的肩膀,然后揽着她缓缓向医院门口走去,一边低声开解“事情已经发生了,光是这样封闭自己、沉浸在情绪里,解决不了问题,感情需要表达,但更关键的是要去面对和解决,你守在这里,意义是什么呢?与其两个人都在病床前消沉,不如趁这个时间,去从其他方面寻找解决问题的突破口,难道要两个人都呆在病房里,韩末已经病倒了,如果你再不去努力一搏,你觉得事情会自动变成你想要的样子吗?”她停下脚步,认真地凝视着陈雯丽哭红的双眼“两个人在一起,当一个人乏力的时候,另一个就必须主动站出来,撑起这片天,雯丽,勇敢一点。”
不得不承认,沈琴身上有种特别的力量,平日温暖如骄阳,细腻似流水;而一旦遇到风浪,她又总能展现出惊人的冷静与理性,像暴风雨中的灯塔,让人感到格外的踏实与安稳。
陈雯丽听完这番话,轻轻吸了口气,抬手将凌乱贴在额前的湿发撩开,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喉咙,对沈琴说道“沈老师,对不起,当时......那个情况,我一下就乱了方寸,完全没了主张,我真的没有一点点防备,这来自我父母的伤害太过于突然,我......我没有想到他们会......会把韩末伤成那个样子,我当时......居然也跟着丢下了他......”
“好了好了。”沈琴轻轻拍拍她的背,打断了她满是自责的懊悔“暂时先不说这些,具体情况,一会儿雷朋他们会详细告诉我,我再帮你一起分析,你现在,先回寝室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暖和的衣服,然后去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我们稍后汇合,一起来面对这件事,去吧,穆老师那边,我会去沟通。”她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抚力量,轻轻把陈雯丽往女生宿舍的方向推了一下,陈雯丽此刻心乱如麻,六神无主,唯有顺从地听从沈琴的安排,转身匆匆向宿舍楼走去。
在食堂里,沈琴听雷朋和姜洋详细复述了昨天下午那充满火药味的冲突经过,听完后,沈琴示意他们带上准备好的干净衣物和早餐,先给守在医院里的赵俊送去,目送两人离开,沈琴独自走到食堂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她简明扼要地说明了韩末病倒的紧急情况和冲突的根源,恳请母亲能出面,一起为这两个陷入困境的孩子做点什么。
穆紫薇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最终同意出面,将陈雯丽的父母约到一起好好谈谈,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她觉得自己负有相当的责任,毕竟是她最终拨通了那个引发后续一系列事件的电话,更何况,撇开这次的风波不谈,她本人对韩末的印象一直不错——无论是人品还是学业,这个孩子都堪称优秀,在全校师生中都有不错的口碑。
当陈雯丽收拾妥当,按照约定找到沈琴时,发现穆紫薇已经等在那里了,正低声与沈琴交谈着,陈雯丽走过去,低声打了个招呼,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下一步的安排,她心底翻涌着强烈的焦灼和愧疚,只想立刻见到一个恢复过来的韩末,亲口向他道歉,祈求他的原谅。
穆紫薇一眼看穿了陈雯丽的心事,没有多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是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陈雯丽母亲的电话,她的语气平静而带不容拒绝的力度,将双方约在了昨天下午那间茶楼,同样二楼靠窗的雅座。
陈雯丽的母亲本就为女儿的事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天色刚蒙蒙亮就醒了,只是顾忌时间太早不便直接冲进学校,此时接到穆紫薇的电话,她立刻答应下来,匆匆收拾一番,便不容分说地催促着同样忧心忡忡的丈夫一同出了酒店,直奔那间熟悉的茶楼而去。
一见面,陈母看见女儿红肿如桃的双眼,还以为是昨天不欢而散后,女儿委屈哭了一宿没睡好,毕竟以往在家吵了架,女儿也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掉眼泪,这样的念头反而让她心头那点强硬的气焰重新燃起,暗自做好了新一轮‘交锋’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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