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零七章 断绝关系

　　窗明几净的茶室里，初时的沉默如同凝固的胶质，沉重地压在每个人肩头，目光短暂相接，又仓促避开，只余下茶杯里无声氤氲的热气。 　　陈雯丽的目光频频飘向门口，挂念着校医院里的人，焦灼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刚要开口，穆紫薇却轻轻抬手，不动声色地将她按回座位，目光沉稳地转向对面“师妹。”穆紫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你们这次急着来学校看雯丽，事先也没打个招呼，想必......是因为我之前给你们打的那个电话吧？”她主动将挑起事端的源头揽了过来，为后续的谈话铺垫了承担责任的基调。 　　陈母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语速很快“是啊，师姐！接你电话之前，我整天都盘算着给雯丽收拾出国的行李，还盼着老陈单位能批几天假，好专程上门来感谢你啊，可你电话里那么一说......”她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失落“我当时心口那老毛病都差点犯了，实在等不及，就想赶紧当面问清楚，就想赶紧跟孩子当面问个清楚，这也是一时太着急，连招呼都没跟你打一个，真是不好意思！”尽管努力维持着客气，她对陈雯丽的不满仍从眉宇间泄露出几分。 　　一旁的陈父赶紧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同样忧心忡忡“是啊，穆老师，这孩子平时看着都挺省心的，这突然又是恋爱、又是放弃出国的......我们当爹妈的，心里实在没底啊，就怕孩子们年轻不懂事，一时脑热，做出不明智的决定，这不，就着急忙慌的赶来了么。”他话语委婉，担忧的重点却清晰可辨——相较于出国的执念，他更忧虑的是女儿投入的这场恋爱本身，他需要知道，那个让女儿如此奋不顾身的男生，究竟是怎样的人。 　　陈雯丽的父母各自表达了‘情非得已’，却显然还没意识到穆紫薇召集这场谈话的真正分量，他们只当是昨天争执后，穆老师出面帮忙调停家庭关系。 　　穆紫薇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沉稳而有力“可怜天下父母心，有哪个不为儿女悬心的？这道理我懂，可你们二位这次来，有没有想过到底要通过什么方式，把问题解决到什么程度呢？师妹，是不是非得让雯丽严格按照你画好的路线，一步一个脚印才算完美？老陈，莫非也觉得雯丽就该活得不食人间烟火，半点风月不沾才算妥当？”她的语气渐渐严肃起来“雯丽已经是个大人了！这个年纪，有她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规划，只要不逾矩、不出格，我们该做的不是拦着，而是支持！你们盼她好，难道她自己不希望自己好吗？之前我打那个电话，跟你们一样是出于关心，是负责任地沟通情况，可我的本意，绝不是要你们强迫她，去完成一个并非她所愿的任务！那样的话，即便她去了，又能真正学到什么呢？” 　　这番话并未让陈雯丽父母感到意外，穆紫薇一贯的处事原则，他们是了解的，陈母沉默片刻，避开了穆紫薇的核心诘问，转而另起炉灶“师姐，你帮我们分析的这么透彻，我真的很感激，也认可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你说雯丽有她自己的想法，好，这我也认，可我们终归是她父母啊！这么大的事，她总该跟我们商量商量吧？”她顿了顿，终于抛出了最深的芥蒂“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明说了吧，雯丽如果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或者她自己有了别的规划而选择不去留学，我......或许最终能想通，可她偏偏是因为谈恋爱，你敢说这两件事毫无关联吗？如果她真有更好的打算，我也不是不能支持，但若是因为一个我们一无所知的外人，就如此草率地放弃关乎前途的机会，这让我们当父母的，心里怎么过得去？”陈母越说越激动，陈父在一旁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干咳两声提醒，却没能打断她的话头，就在她还要继续扩大‘攻势’的时刻，一连串清脆的视频通话提示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即将喷薄的后续。 　　是沈琴的手机，她略显歉意地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着赵俊的名字时，心猛地一提，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在这种情况下她必然不会马上应答，可当前是赵俊在照顾着韩末，担心病房那边有什么突发情况，她顾不上场合，立刻接通了视频。 　　“沈老师！”赵俊的声音透着一股轻快，清晰地传了出来“韩末醒了！刚喝了点粥，烧也退下去两度，现在还有点低烧，怕您担心，赶紧接个视频让您看看。”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镜头转向了病床。 　　沈琴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陈雯丽，果然，陈雯丽早已伸长脖子，整个身体都急切地倾向手机屏幕，恨不得立刻钻进去，这反应，瞬间让坐在对面的陈母明白了视频那头躺着的是谁，她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小小的手机屏幕上，映出韩末苍白虚弱的脸庞，他无力地靠在床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显得微弱艰难，只有那双眼睛，还勉强残留着一丝疲惫的光亮。 　　“沈老师，您看到了吧？刚才医生来看过，说他底子好，就是急火攻心加上淋雨受寒，再休息休息应该就没事了......”赵俊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宽慰。 　　“嗯！知道了，那你好好照顾他！”沈琴应着，正想挂断视频结束这不合时宜的‘探视’。 　　“哟——”一个尖锐、拖长、充满了讥诮与冰冷的声音猛地炸响，毫不留情地刺破了这短暂的关切氛围，陈母霍然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沈琴的手机方向，刻意拔高的嗓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这不是昨天在草地上、花前月下那位吗？站起来人高马大，对着我横眉冷眼，当时那威风劲儿呢？怎么才过了一夜，就变成这副弱不禁风、病恹恹的样子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呵！该不会...是知道我和她爸来了学校，心里头害怕，故意找个地方躲起来装病吧？演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儿！” 　　这猝不及防、充满恶意与羞辱的冷嘲热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整个茶室瞬间跌入冰窖，空气瞬间凝固了。 　　穆紫薇惊愕地望向陈母，沈琴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陈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连视频里的赵俊，也清楚地听到了这番话，被噎得倒吸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 　　“你够了——！！！”一声饱含着滔天怒火与无尽委屈的嘶吼，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猛烈喷发，陈雯丽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的母亲发出了可能是有生以来最愤怒、最绝望的呐喊“他变成这样！不都是因为你们吗？我自己的事情，以后都不要你管！” 　　这声嘶吼如同惊雷，震得茶楼似乎都晃了晃，陈母彻底僵住了，脸上血色尽褪，二十年的母女情分，无数次的争执吵闹，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女儿竟会用如此决绝的、充满了恨意的声音朝她咆哮！这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短暂的死寂过后，巨大的羞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楚瞬间淹没了陈母，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手，手指几乎要戳到陈雯丽的鼻尖，同样用嘶哑变调的声音吼了回去“你要造反啊？陈雯丽！谁教你这么跟自己亲妈说话的？我养你二十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她气得浑身哆嗦，声音止不住的跟着颤抖“好啊！不要我管是吧？行！行！今天当着穆老师的面，咱们就一刀两断！我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你一个堂堂大学生，受了这么多年的高等教育，就为了个外人，敢这么吼你亲妈？我倒要等着看看，你以后跟着这样的人，能走出个什么光明大道来！” 　　这一连串带着巨大冲击力的话语，如同密集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场面彻底失控，混乱得如同风暴中心。 　　沈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懵了，直到穆紫薇急促地低声提醒，她才猛地惊觉——手机！视频电话竟然一直没挂断！她慌乱地按下结束键，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原本想居中调停，化解矛盾，却怎么也没料到事态竟在短短几秒内急转直下，崩坏至此，每一幕都超出了预设，每一个转折都猝不及防，让沈琴的心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慌乱。 　　而电话那端，那瞬间被掐断的画面和最后传来的、足以撕裂亲情的决绝争吵，恐怕已经让病房里的人，陷入了更深、更冰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