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拉着情绪激动的母女俩,在学校外找了间茶餐厅,一楼客人不少,担心母女俩克制不住再次争执,他径直领着她们上了二楼,在靠窗的雅座坐下,简单点了些点心和一壶龙井打发了服务员,母女俩各自憋着满肚子气,谁也不看谁,只是狠狠地瞪着窗外,眼神灼灼,仿佛要将那层玻璃烤穿,点的东西很快上齐,母女俩却都没动,其实一路奔波,虽然路途不算远,但夫妻俩也只是在家吃过午饭出发的,此刻早已饥肠辘辘,而陈雯丽下午原计划和韩末弹琴后去吃饭,折腾到现在也是粒米未进。
陈父见僵持下去不是办法,这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他向来在家里话不多,此刻却不得不打破僵局,他默默地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氤氲的茶香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暖意,他清了清喉咙,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雯丽呀。”他的目光落在女儿倔强的侧脸上“爸爸妈妈这次来看你呢,其实是想你了,这不一转眼你都快毕业了,你现在也已经是一个真正的成年人,那爸爸就用成年人的方式跟你好好交流,你愿意吗?”这种沟通方式,正是陈雯丽一直以来更容易接受的,平时陈母性情急,小事上陈父总是沉默居多,一切以孩子开心为重,只要不过分,他都包容,正因如此,当年陈母逼着雯丽练琴学音乐,在最痛苦难熬的时候,常常是陈父不动声色地帮她化解、分担,久而久之,父女间这份无言的默契便更深了一层。
陈雯丽听到父亲这般语重心长,紧绷的脸颊缓和了些许,她转过头,对着父亲,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那笑容一闪即逝“爸,既然你们都认为我是成年人了,那为什么还要把我当个孩子似的控制着呢?”话刚起头,旁边的陈母立刻直起腰板,张嘴想说什么,早有准备的陈父赶紧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陈雯丽只当没看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爸妈,我知道你们疼我,关心我,可我不能永远躲在你们翅膀底下啊?你们能护着我多久呢?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要走的路,人活着,不是为了成为别人期望的样子的,这人生匆匆的几十年,我就想按自己的心意,去追求我觉得值得的东西,你们担心我吃亏、受伤,我明白,可是爸妈,不经历风雨,我怎么学会自己走路呢?你们能帮我把一辈子的路都铺平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压抑的委屈“我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么幼稚,做什么决定也不是一时冲动,只是......我的想法,我的理由,你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静下心来听过,我没有机会好好跟你们交流啊。”说到这里,陈母下意识地微微偏开头,避开了女儿眼中那恳切又带着一丝控诉的目光,佯装专注地看着窗外。
陈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更缓“女儿,你懂爸妈的心就好,你有自己的想法,这当然没错,可这不更需要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沟通吗?你有你的难处,有些事自己做了决定,没能及时告诉我们,我和你妈也能理解,今天咱们既然都坐在这里了,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把心里话都倒出来,把事儿说明白、说透了,你看好不好?”
“行,爸,我听您的!”陈雯丽点了点头。
陈母虽然依旧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但心里其实已经默许,来了这么久,焦点问题一直悬着,是该挑明了说,毕竟出国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时间不等人。
“那好。”陈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做了决定“既然事情都缠在一起,干脆把你那位朋友也叫过来,咱们就坐在这儿,当面把话说开,好好聊聊,行吧?”这话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瞬间将陈雯丽击醒,刚才只顾着生气和跟母亲赌气,加上被父亲拉走时心乱如麻,想着离开现场或许能让韩末免受母亲锋芒,竟完全把他给忘了,这一下子,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韩末怎么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攫住了她,她慌忙从包里翻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笨拙地拨打着韩末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单调而漫长的“嘟——嘟——”声,一遍,又一遍,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敲打着落地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水珠顺着玻璃滑落,一道又一道,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陈雯丽脸上的泪珠也像断了线,无声地滚落,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湿痕,她固执地重拨着,听着那令人心焦的忙音,指尖冰凉。
“哎呀,算了算了!”陈母终于按捺不住,烦躁地开了口“咱们自己家的事,非得等个外人来了才能谈吗?跟他有什么相干!遇到点事儿就躲得电话都不敢接了?这样的人,我还真不想跟他坐一张桌子!”这带着轻蔑的抱怨,像一把盐狠狠撒在陈雯丽流血的伤口上,她猛地抬起头,用衣袖狠狠地擦掉脸上的泪水,转过头直勾勾地瞪着母亲,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盛满了愤怒、委屈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新涌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忍住了,她咬着下唇,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好,你说,我听着。”
接下来漫长的近一个小时里,几乎成了陈母个人的演讲,她从各个角度剖析,搬出各种理由,言辞激昂,情绪激动,核心只有一个:必须按照穆老师最初的安排出国深造,并且立刻和今天那个在她眼中毫无修养可言、遇到事情只会躲避的男生断绝来往,她的理由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为女儿铺就一条光明坦途,避开那些在她看来注定坎坷崎岖的弯路。
陈雯丽始终沉默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迷蒙的雨幕,仿佛母亲的千言万语都只是背景里无意义的噪音,直到母亲终于停下来,胸脯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陈雯丽才缓缓地站起身,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凝固的空气里“我——绝——不——答——应!”
这场短暂而沉重的家庭会议,就在这冰冷决绝的几个字中,伴随着窗外连绵的雨声,仓促的不欢而散,陈父无奈地叹了口气,让陈雯丽先回宿舍休息,他自己则扶着情绪接近崩溃边缘的妻子,准备冒雨走向餐厅外不远处的一家酒店。
雨丝冰冷,夜色渐沉,这场不愉快的谈话似乎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更深的漩涡和无法预料的流向,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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